《月亮與六便士》:擁有理想,是一種祝福,還是一種詛咒?(上)

在毛姆的經典著作《月亮與六便士》中,主角史崔蘭為了心中的理想——畫畫,突然拋棄了證券經理人的體面工作、拋棄了十六年幸福安穩的家庭生活、拋棄了愛他的妻子和兩個年幼的孩子,他隻身從倫敦來到巴黎,租了一間破舊不堪的小公寓,開始了他的繪畫新人生——此時的他,是四十歲。

請注意我剛剛的用詞——拋棄

是的,在一般人的理解中,史崔蘭是那種非常標準的「平凡中年男子」,他有車、有房、有妻、有小,也有一份體面而穩定的工作,這樣的人,如果突然想放飛自我,放棄社會與家庭責任,轉而去追求自己心中的理想,在社會的眼光下,我們似乎不會表揚他很勇敢,而是會認為——他是個拋妻棄子的渾蛋

很有意思的是,一個沒有家累的年輕人追夢,和一個擁有家庭的中年人追夢,這兩種人要面對的非議與質疑、要忍受的輿論與壓力,是完全不在同一個層級上的。

在一般人的理解中,一個從來沒出過軌、擁有體面工作和家庭、看似平凡而普通的中年男子,是「不可能」突然像發了瘋似的去追逐心中的夢想的!是「不可能」會拋棄體面的工作、拋棄安穩的生活、拋棄平凡的幸福,一個人跑去住在破舊髒亂的巴黎小公寓裡作畫的!

他才不是想追夢呢!他一定是被哪個女人拐跑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男人又懦弱,女人又厚顏無恥。」這是史崔蘭夫人一開始的理解,他完全不相信自己的丈夫會因為理想而離開她。

可是,當她發現這一切都是真的,丈夫真的沒有外遇,她反而更加痛苦與惱火:「他要是迷戀上別人跟她私奔,這我還可以原諒,我甚至會覺得那樣也很自然。我不會真的怪罪他,我會覺得他是被拐走的。但是這不一樣,我恨他,這下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

當時毛姆就問史崔蘭夫人(在這本書中,毛姆把自己化身成一位年輕作家,用第一人稱描寫):「妳的意思是,他若因為女人離開妳,妳可以原諒他,但他若因為理想而離開妳則不行?妳認為妳敵得過前者,對後者卻無能為力?

毛姆此話一出,史崔蘭夫人立刻賞他一個不友善的眼神,卻也不回答他的問題,毛姆認為自己說不定真的猜對了。此時史崔蘭夫人才低聲微顫地說道:「我從來不曉得自己可以像恨他一樣恨一個人。你知道嗎?我一直安慰自己,不管那會持續多久,到頭來他還是會要我的。我知道他垂死之際會呼喚我,我也會隨時動身去他的身邊,我會像母親一樣照顧他,到最後我會告訴他,一切都沒關係,我一直都還愛著他,所有的一切我都原諒他。

然而這些話語、這些情節,全都是史崔蘭夫人自己幻想出來的。毛姆因此對史崔蘭夫人說出的這段話做出一個很有味道的詮釋——在自己所愛的人臨死之際,女人力求要表現的漂亮,這樣的執著一向令我感到有些不安。有時甚至彷彿她們抱怨對方過於長壽,延緩了她們好好表現的機會。

史崔蘭夫人於是繼續說:「不過現在——現在都結束了。他對我來說,就像一個陌生一樣無感。我希望他挨餓貧而死,死時孑然一身。我希望他染上惡病腐朽消瘦,我已經受夠他了。

此時,毛姆順口說出了史崔蘭的提議(當時毛姆和史崔蘭已經見過一次面,並得知他的離開是因為想要作畫,而且完全沒打算再重回妻子身邊):「假如妳想和他離婚,他願意配合達成離婚的條件。

我為什麼要還他自由?」史崔蘭夫人不耐地聳聳肩。

當時毛姆感慨地說道:「我覺得我對她(史崔蘭夫人)有點失望。和現在比起來,當時我比較期望人們能表裡如一,結果發現像她這樣迷人的女性心中,居然會懷著此等報復心,令我大失所望。我當時並不了解,人類是由多麼複雜的性質所組成的。如今我很清楚,小心眼與寬容大度,惡意與慈悲,仇恨與愛意,可以在同一個心中並行不悖。

*

不得不說,我在看這段史崔蘭夫人的心境轉折的時候,看得非常過癮,我覺得毛姆在這裡的描寫真是既細膩又到位,尤其是他對史崔蘭夫人下的那個小註解——對她來說,她可以理解和原諒結婚十七年的丈夫與其他女人私奔,卻無法接受丈夫為了心中的理想而離開她。

史崔蘭夫人的這番理解,確實很值得玩味。或許在她心中,她已經自卑而絕望地意識到,自己是注定無法從外貌上留住丈夫了,所以她才可以接受丈夫在婚內與其他女人偷情。但是她卻無法接受丈夫為了追逐心中的理想而離開她?這到底是為什麼?難道在史崔蘭夫人的心中,在丈夫與她結婚的那一刻起,他丈夫一輩子就注定再也沒有追求理想的權利了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如果「婚姻」與「理想」注定無法兩全,那在看這段情節的時候,我突然完全明白日劇《王牌大律師》裡,古美門說過的那段關於婚姻的殘酷名言了——婚姻裡沒有理想,有的要麼是妥協與放棄,要麼是充滿血腥的抗爭。

對於史崔蘭來說,他確實只有兩條路可以走:要麼妥協於現有的婚姻狀態,放棄自己作畫的理想,繼續痛苦而壓抑地活下去;要麼就是追求自己的理想,然後開啟一場充滿血腥而永遠不能被人理解的抗爭——而顯然,史崔蘭選擇了後者。

*

面對史崔蘭這種令一般人難以理解的「瘋狂行徑」,很有意思的是,許多人會像麥克安德魯上校的妻子那樣,直接「拒絕接受現實」。

當毛姆對所有人說,他確定史崔蘭沒有外遇,他會離開家庭,純粹只是因為「想作畫」時,安德魯上校的妻子是什麼反應?

一個四十歲的男人不會丟下事業,拋妻棄子去當畫家,除非是有了女人。我猜他一定是認識了你(毛姆)的藝術圈朋友,被她給迷昏了頭。

我會放任他(史崔蘭)自由地去。他會自己夾著尾巴跑回來,重新甘於安穩的生活,可能妳(史崔蘭的妻子)和他相處有時候不夠聰明,男人這種動物怪得很,妳必須懂得怎樣掌控他們才行。

他(史崔蘭)已經習慣了養尊處優,有人照料的生活。妳覺得他多久便會厭倦破旅館裡的寒酸房間呢?除此之外他身上也沒有錢,他一定會回來的。

安德魯上校妻子的解讀很有趣,她完全不打算去接受「史崔蘭就是因為理想而離開妻子」這個事實,非常先入為主地一口咬定,男人之所以會想離開妻女,原因就「只會有一個」——就是因為他在外面有其他女人。

史崔蘭完全猜中了上校妻子的心,他知道很多人(尤其是女人)會這樣想,當時史崔蘭說了一段非常直接的性別嘲諷,他大聲感嘆道:「女人的頭腦真可悲!愛,老都是愛。她們以為男人離開,只可能是移情別戀。

史崔蘭反問毛姆:「你覺得我會這麼做,會是傻到因為一個女人嗎?

*因文章長度過長,故拆成三篇,第二篇請閱讀:《月亮與六便士》:擁有理想,是一種祝福,還是一種詛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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