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射效應」的心理研究

最近上課,在談「個性」方面的話題時,我突然好奇學生會怎麼理解我的性格,於是我問他們怎麼看待我的個性,一位女同學阿阡說,她一開始覺得我是個很嚴肅、很不常笑的老師,但上課久了之後,她覺得我講話其實很有趣、很幽默。當時聽完,心裡一愣,腦中閃過的第一句話是:「喔!原來我在別人眼中竟然是這樣的人啊!

而,你知道嗎?在問這個問題之前,我其實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在學生眼中是個怎麼樣的人,阿阡跟我說了之後,我才知道自己在她眼中是這樣的老師。

後來想想,覺得這實在很有意思。阿阡的這番話,讓我聯想到最近讀書時,看到的一個心理學上相當有趣的概念,叫做——投射效應(Projection Effect)。

什麼叫投射效應?美國社會心理學家曾經做一個關於投射效應的實驗,他徵求了80名大學生,問他們是否有意願背著一塊大牌子在校園裡走動。結果,有48名大學生願意背牌子在校園裡走動,他們普遍認為「大部分的學生都會樂意背」。而剩下的32名學生則拒絕背牌子,這些人普遍認為「只有少數學生願意背」。

這就是「投射」——你怎麼理解這個世界,怎麼對這個世界做出反應,就會下意識地把自己的理解和反應「投射」到別人身上,認為別人也會和你做出相同的理解和反應。

也就是說,你判斷你自己會怎麼想和怎麼做,就會不自覺地去認為別人也會這麼想和這麼做。

比如說,假如我問你,你今天走在路上,看到老阿婆在路上摔了一跤,你會不會去扶她?會還是不會?

如果你會,那麼如果我繼續往下問:「你覺得別人會不會去扶她?」會還是不會?

通常,你如果是一個會去扶老阿婆的人,那麼,你通常就會覺得別人「也會」去扶她。

可是,如果你的回答是「不會去扶」,那當我往下接著問:「你覺得別人會不會去扶她?」的時候,你的答案,通常就會是「不會」。

這,就是心理學上的「投射效應」(Projection Effect)。

*

你知道「投射效應」這個心理學上的概念,揭露了什麼樣的真相嗎?它揭露了——人啊,真的很難跳出「自己」的理解,去預測別人會怎麼想。

就像現在,我解釋到這邊,我覺得你們應該都懂什麼是投射效應了(因為我覺得自己已經講得超明白了)。

可問題是,你的懂和我的懂,真的是一模一樣的嗎?關於這點,我其實不知道。

你說你還是不懂什麼是投射效應?可是到底是哪裡不懂?站在我的立場,我其實是完全無法預測的。為什麼完全無法預測?因為我在還沒寫這篇文章之前,腦子裡已經知道什麼是「投射效應」了,所以我根本沒辦法用一個「不懂什麼是投射效應」的腦袋,去理解一個人在理解投射效應的時候,到底還有哪個環節是可以不能理解的,你們聽得懂我這句話的意思嗎?

這道理就像是,假如我問你:「你覺得你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面對這個問題,你要怎麼回答?你能夠跳過你自己的理解,完全站在一個第三方的立場或上帝視角去客觀地評價自己是誰、是一個怎樣的人嗎?

是的,你沒辦法,我沒辦法,沒有人有辦法。我們只能從「自己」出發,透過「我們自己」去理解他人、透過「我們自己」去理解世界,別人也只能透過「他們自己」來理解我們、透過「他們自己」去理解這個世界,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辦法把「自己」整個騰空和抽離,像被神靈附身一般,在毫無自主意識的情況下,站在一個「完全沒有自己」的立場講話。

如果一個人有這種行為,也就是變得像《82年生的金智英》的智英那樣,會突然無法控制自己地變成另一個人」,請不要猶豫,立刻像劇中的大賢(智英的老公)一樣,趕快幫她預約精神科醫生!

《82年生的金智英》的智英。

*

不過,我想這時你可能會說,既然我們不可能擺脫「投射效應」對自己的影響,不可能躍過「我們自己的理解」來客觀地認識我們自己,那我們還是可以透過「別人怎麼想」去猜測我們自己是怎樣的人啊!就像阿阡說,我是個一開始看起來很嚴肅,但實際上很幽默的人一樣,別人的理解,相較於自己,總該是比較客觀的吧?

嗯,對於這點,我其實也保持懷疑。因為阿阡也是透過「她自己」來理解我的,她並不是站在一個上帝視角來評價我是怎樣的人,或許其他學生心裡自始至終就覺得我是一個很討人厭、總是擺著一張臭臉、講話也不好笑的老師……除非全班同學都和阿阡一樣,一致認為我就是這樣的人。

不過,退一萬步說,就算全班同學都和阿阡一樣,說我是這樣的人,坦白說,我也不太會真的認定我就是怎樣的人,你知道為什麼嗎?

當時我跟阿阡說,其實她的理解是正確的,也是錯誤的,因為人是一種很複雜,也很矛盾的動物,每個人的身上都有光與影、愛與欲、神與魔,而她看到的只是我的其中一面,魚群我可以很幽默,也可以很不幽默;可以很光明,也可以很黑暗;可以很善良,也可以很邪惡……

我當時反問阿阡,問她覺得自己是怎樣的人,阿阡毫不猶豫地跟我說,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很樂觀的人,我對她笑了笑,跟她說,那其實只是因為她的人生很幸福,還沒有遇到一些會讓她變得悲觀的事而已。

我當時腦中瞬間閃過小丑說的那句話:「All it takes is one bad day to reduce the sanest man alive to lunacy. Just one bad day.(一個再理智的人,只需要碰上悲慘的一天,也有可能會變成瘋子……就只需要悲慘的一天。)

但話到嘴邊時,我還是收了回去,這句話我並沒有告訴她。我只對阿阡說,希望她能保護好自己的這份樂觀。可是就在那個當下,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裡突然有一種小小的感覺,就是——我很明確地知道,阿阡理解人和理解世界的方式沒有我透,她不知道人的心可以複雜和矛盾到什麼程度,可是就在那一個瞬間,當阿阡毫不猶豫地說出「我就覺得自己是一個很樂觀的人!」的那一瞬間,她開朗的笑聲,好像讓我心中的小丑,流下了羨慕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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