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公主的故事

終於,白雪公主與王子結婚了,他們開始過上了幸福快樂的日子。

可是,人不可能永遠都活在幸福與快樂的情緒當中,公主有時會無聊、有時會疲憊、有時會煩躁、有時會焦慮。在婚後的許多個夜裡,公主依然會反思、依然會自問:「我是憑藉著什麼,才能得到這讓人羨慕的一切呢?」

「國王和王后會百般疼愛我、照顧我,是因為他們喜歡『我這個人』嗎?」

「不,並不是因為他們喜歡我。比起我這個人,他們真正在意的人是王子,是因為王子喜歡我,所以他們才連帶接受我的。如果我和王子吵架,他們會站在王子那邊,而不是我這邊,他們對我的一切認同與愛戴,都是建立在『我是王子的妻子』這個唯一的基礎上……要是我沒有了王子,失去了公主的身分,作為一個陌生國度的外人,他們難道還會像現在這樣禮遇我嗎?」

白雪公主是聰明人,她看得很清楚——國王與王后不會。

*

「同樣的,平民百姓看到我,會尊稱我一聲公主,難道是因為他們都認為我這個人『天生就高貴,天生就值得被他們寵愛』嗎?」

「不,比起我這個人,他們真正在意的人還是王子,是因為王子看上了我,願意把我娶進皇室,所以他們才被動地接受了我。如果我和王子吵架,他們會站在王子那邊,而不是我這邊,他們對我的一切關注與讚美、呼喊與掌聲、寵溺與疼愛,全都只建立在『王子還愛我』這個基礎上……要是哪天,這個基礎崩塌了,我失去了公主的身分,作為一個陌生國度的外人,他們難道還會像現在這樣在乎我、疼愛我嗎?」

白雪公主是聰明人,她看得很清楚——這些百姓們不會。

沒錯,白雪公主很聰明,她完完全全意識到——她能享有這一切的榮華富貴、能享有萬民的尊敬讚美,全部都不是理所當然的,她之所以能夠得到這一切,純粹只是因為『王子還愛她』而已。

是因為王子,我才能擁有這美好的一切。」這是白雪公主唯一的答案。

可是,王子會永遠愛我嗎?萬一哪天,王子要是不愛我了呢?」這問題,日復一日地,白雪公主都在自問,因為她完全知道,這是她能活在這間巨大城堡裡的唯一細繩,要是這根細繩斷裂,那她就什麼都沒有了。

*

嫁到城堡裡的白雪公主,人生並沒有因此就圓滿,她深切地意識到,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叫做「王子娶了我,我就能高枕無憂、穩穩妥妥地坐等人生的Happy Ending」這種事,她必須要努力維繫、甚至必須很用力很用力、很辛苦很辛苦的維繫,一切才不至於崩塌。

真正的挑戰,現在才正要開始。

「可是,王子愛我什麼呢?世上有這麼多女人,憑什麼是我得到王子的愛?」白雪公主開始認真地回想著,自己與王子相識的每一處細節。

我只記得我和王子不是同一個國度的人,我們相遇的地點是在一座森林裡。當時,我昏睡在一個玻璃棺材裡,至於我為什麼會躺在裡頭?我已經記不得了。總之當我睜開眼睛時,我就見到王子的身影,他默默地看著我,很認真很認真地看,看完以後,他就說要帶我回城堡,娶我為妻。

「難道,王子愛上的,是我的個性?」白雪公主很聰明,她立即意識到:「不對,王子當初在森林裡說要娶我為妻的時候,根本就沒和我說過話,怎麼可能知道我的個性怎麼樣?」

王子真正愛上的,只是我出眾的外貌而已。」這是白雪公主思來想去,最後得出的唯一答案。

也就是說,對於白雪公主而言,唯一能讓她繼續擁有這一切的前提,是「王子還愛著她」,而要王子一直愛她的前提,是「她能繼續擁有出眾的美貌」。

要是哪天,我失去了我的美貌,王子是不是就不會愛我了?我是不是就不能再繼續擁有這一切了呢?

*

所以,白雪公主非常非常地焦慮。她非常在意自己的外貌,因為她知道,這是她高貴生活的唯一細繩,要是這根細繩斷了,那她很可能就什麼都沒有了。她會失去王子、失去權力、失去財富、失去名譽、失去掌聲、失去寵愛……

白雪公主知道,她的美貌,可以輕易地讓她從深淵爬上天堂,同樣的,她的美貌,也可以輕易地讓她從天堂摔回深淵。

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失去她的美貌。

於是,白雪公主每天都在照鏡子,因為她知道「美貌」這種東西不是永遠的,它會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消失。也就是說,王子對她的愛,乃至她能生活在城堡裡的籌碼,也隨著時間不斷在磨損、在耗盡。

結果,日復一日地,幾年過去了,白雪公主變得越來越焦慮、越來越不安、越來越有危機感,雖然王子沒有說,但她就是感覺到王子對她的愛沒有像他們剛結婚時那麼濃烈。

每天照鏡子的白雪公主,漸漸發現自己在體態上的迅速變化:她的皺紋開始浮現了、她的雀斑開始變多了、她的肌膚沒像以前那麼光滑了、她的嘴唇沒像以前那麼豐腴鮮紅了、她的頭髮也沒像以前那麼烏黑柔順了……於是,在白雪公主的內心深處,終於開始懷疑起一個問題。

會不會這世間,其實已經有比我更美的女人了?如果有的話,那王子找到了嗎?

王子如果找到了,並且愛上了她,那我該怎麼辦?我還能擁有現在的一切嗎?

這個質疑,隨著白雪公主一日一日的老化,在她心裡變得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強烈……

直到某天,她拿到屬於自己的第一個魔鏡,終於再也忍不住了,於是她對著那面魔鏡問:

魔鏡啊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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