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努力的第五名

這天,小明看著電視,看著那些螢幕裡發光發熱的歌手,站在那個碩大而光鮮的舞台上,大聲說著自己的夢想,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劇烈的渴望——他想當歌星!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節目裡,聳大的標語,深深烙進小明的心裡,他閉上眼睛,想像自己在那個舞台上歌唱,聲音一出,驚呼四起,評審起立鼓掌,群眾萬分激昂。

我要當歌星!」情緒沸騰的小明,此刻的心情激動萬分,全身如欲爆裂一般。

於是,小明開始了他的歌唱之路。他日以繼夜地苦練歌喉,早也練晚也練,不社交也不準備升學,他就想當歌星!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他一直記得這個歌唱節目的標語。

高中畢業後,小明身邊的朋友們開始紛紛念大學,而小明不一樣,當大家都在準備考試的時候,他花了三年的時間苦練歌喉,終於有機會站上了那個巨大而光鮮的舞台。

可是呢,他卻發現閃耀的是舞台本身,而不是他自己。

*

你的聲線很好,可是不夠有特色。」這是小明第一次參加歌唱比賽後,評審給他的建議。

「什麼叫不夠有特色?我要怎麼唱,才能唱出自己的特色?」這個問題,小明不斷不斷思考著,時間一年一年過去,小明不斷做出嘗試,他聽了無數首歌,模仿了無數個歌手,甚至改變了唱腔與共鳴位置,即使是一絲絲細微的改變,他都努力去調整。

數年過去,與他同齡的朋友已經開始在工作,有人有了穩定的職業,有人有了穩定的家庭,而小明還在努力。他重新鼓起勇氣,再次站上那個舞台。

結果這一次,他得到了第五名。

第五名,不錯了啊!」結果出爐後,小明得到很多親朋好友的鼓勵,大家都相信小明只要再努力一點,一定可以從第五名變成第四、第三、第二,最後變成第一名!

就像歌唱節目的那句標語——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

於是,小明私下去問了評審,他想知道自己為什麼「只有」第五名。小明覺得自己已經努力夠久了,從國中畢業以後,他犧牲了所有念書的時間和娛樂的假期,高中三年加大學四年,他已經投注了七年的時間在歌唱領域上,也覺得自己的歌唱實力並沒有比前四名差,於是他希望評審能給他一些更具體的建議。

其實……小明你已經唱得很好了。」評審說。

「既然唱得很好,那我為什麼只有第五名呢?」小明張口就問。

你覺得你有盡力唱了嗎?」評審問小明。

很盡力了!我每次比賽都使出渾身解數!

這就是你第五名的原因……因為我和其他評審,也都看出你真的已經盡力了。

評審的這句話,像一顆巨大而沉重的隕石,不偏不倚地砸進小明的心底深處。

*

評審對小明說:「你知道嗎?在你前面的四個人,那個第一名,他從小就接受最嚴格的聲樂訓練,每天練唱至少六小時,至今已超過二十年,歌唱功力早已深不可測;第二名來自著名的音樂世家,目前已經精通至少五種樂器,連我都感到不可思議;第三名從小讀的是專門的音樂學院,因此有非常純熟的詞曲創作能力,他目前已經寫下至少三十首歌,而且相當有模有樣,是難得一見的創作奇才。」

「好,那我輸他們可以理解。可是第四名呢?他的唱歌技巧平凡,也沒有特別了不得的地方啊!」

第四名是誰,已經沒那麼重要了,因為第三名以後的參賽者,觀眾是不會去在意的。」評審笑笑地說。

小明沉默半响,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這句話的背後,對他而言是多麼多麼地殘酷。

評審接著說:「小明,你知道為什麼你會輸給歌唱實力一般的第四名嗎?」

小明搖搖頭。

「因為第四名那個女生,她一直把努力的重點放在『外貌』上。她雖然歌唱技巧沒那麼完美,但無時無刻都在顧及觀眾的視覺感受。她為了保持自己的身材優勢,長時間每天只吃一餐,而且嚴格地控制自己的飲食,甚至幾個月前,她為了讓自己在銀幕上顯得更漂亮,還去做了微整形手術……我私下問她為什麼這樣做,她說她只想求得觀眾的一刻喜歡。」

*

評審緩緩地走向小明,對他說:「小明啊,你真的已經唱得很好了,也已經夠努力了……這點我們都看得出來。可是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光靠努力和毅力就有用的。

你所見到的一二三名,他們是『真正有才能』的人,是將來『有可能』被觀眾記住的人……第四名的那個女生,她是沒那麼有才能,可是她為了討好觀眾,願意不計一切代價地犧牲自己,把自己變成觀眾想看的樣子……那樣的人,同樣有可能被觀眾記住。

可是你知道嗎,觀眾是不會因為你『努力』而記住你的。你努力沒有結果,對觀眾來說就是毫無意義的。我知道你真的很努力,可是觀眾根本不會在意這件事情。就像是,觀眾也不會在意那個第四名的女生一天吃幾餐,他們只是想看見自己想看見的東西而已,那個女生私底下為了迎合觀眾而忍受過多少痛苦、犧牲過多少東西,觀眾根本一點也不在乎。就像是,如果我沒跟你講這件事,你也永遠不會去關心那女生的痛苦,不是嗎?」

小明,你知道你為什麼會得到第五名嗎?

評審笑笑地說:「因為我們都看得出來,你真的很努力。

而小明,你知道你為什麼『只有』第五名嗎?

也是因為你真的很努力。」評審對小明說:「你很努力,我知道,可是我看不見你更多成長的可能性……你知道這證明了什麼嗎?」

這已經是你能力的極限了。

*

評審低下頭,拍拍小明的肩膀,看著雙眼澄明的小明,溫柔地對他說道:「你是所有參賽者當中,最努力學習的一個。

是你知道,在這個沒有規則的現實世界裡,最努力的人會輸給誰嗎?

小明搖搖頭。

評審忽然收起了微笑,對小明說:「會輸給最瘋狂的人,以及最瘋狂的天才。

而觀眾會記住的人,往往都是最瘋狂的人,而不是最努力的人。

我們評審的工作,只不過是幫觀眾挑出這些人而已。」突然,評審靠近小明的耳畔,非常輕聲地對他說道:「你,還不夠瘋狂。

說完後,評審轉身離去。小明呆滯地站在原地,看著評審的背影,在他穿的那件寬鬆背心上,還印著歌唱節目的大標語——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那是第一次,小明真正懂這句話的意思。

可是,為了懂這句話,小明花了整整七年……也就是他自己的全部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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