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鵰英雄傳》:善惡判斷的自信

劇透提醒!下文節錄自《射鵰英雄傳》第三十九回:是非善惡。

郭靖沉吟片刻,道:「道長之言雖然不錯,但想當今之世,江湖好漢都稱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武功最強。弟子仔細想來,武功要練到這四位前輩一般,固是千難萬難,但即令如此,於人於己又有甚麼好處?」

丘處機呆了一呆,說道:「黃藥師行為乖僻,雖然出自憤世忌俗,心中實有難言之痛,但自行其是,從來不為旁人著想,我所不取。歐陽鋒作惡多端,那是不必說了。段皇爺慈和寬厚,若是君臨一方,原可造福百姓,可是他為了一己小小恩怨,就此遁世隱居,亦算不得是大仁大勇之人。只有洪七公洪幫主行俠仗義,扶危濟困,我對他才佩服得五體投地。華山第二次論劍之期轉瞬即至,即令有人在武功上勝過洪幫主,可是天下豪傑之士,必奉洪幫主為當今武林中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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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丘處機心中,東邪黃藥師自行其是,不會為人著想,並未達到他心中善的標準;西毒歐陽鋒沒什麼好說,為了成為天下第一,用盡手段無惡不作,確實是明明白白的大壞人;而談到南帝一燈大師,丘處機認為:「他本可當好人,卻遁世隱居,不算大仁大勇之人。」從這裡開始就挺有趣的,在丘處機心中,所謂的善,是指若你有機會當好人,而你卻選擇不當,則不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好人。這種善惡觀有點極端,一燈大師沒能達到丘處機心中善的標準,我實在蠻訝異的。

最後,丘處機說只有北丐洪七公能讓他佩服,因為他行俠仗義,扶危濟困。這確實很符合金庸小說裡的俠義精神,所以他認為江湖四大絕頂高手中,屬北丐洪七公最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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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千仞臉色慘白,眼見凶多吉少,忽然間情急智生,叫道:「你們憑甚麼殺我?」那書生道:「你作惡多端,人人得而誅之。」裘千仞仰天打個哈哈,說道:「若論動武,你們恃眾欺寡,我獨個兒不是對手。可是說到是非善惡,嘿嘿,裘千仞孤身在此,哪一位生平沒殺過人、沒犯過惡行的,就請上來動手。在下引頸就死,皺一皺眉頭的也不算好漢子。」

一燈大師長嘆一聲,首先退後,盤膝低頭而坐。各人給裘千仞這句話擠兌住了,分別想到自己一生之中所犯的過失。漁樵耕讀四人當年在大理國為大臣時都曾殺過人,雖說是秉公行事,但終不免有所差錯。周伯通與瑛姑對望一眼,想起生平恨事,各自內心有愧。郭靖西征之時戰陣中殺人不少,本就在自恨自咎。黃蓉想起近年來累得父親擔憂,大是不孝,至於欺騙作弄別人之事,更是屈指難數。

裘千仞幾句話將眾人說得啞口無言,心想良機莫失,大踏步向郭靖走去。眼見他側身避讓,裘千仞足上使勁,正要竄出,突然山石後飛來一根竹棒,迎面劈到。

裘千仞罵道:「臭叫花,你也來多事。論劍之期還沒到啊。」洪七公道:「我是來鋤奸,誰跟你論劍?」裘千仞道:「好,大英雄大俠士,我是奸徒,你是從沒做過壞事的大大好人。」洪七公道:「不錯。老叫花一生殺過二百三十一人,這二百三十一人個個都是惡徒,若非貪官汙吏、土豪惡霸,就是大奸巨惡、負義薄倖之輩。老叫花貪飲貪食,可是生平從沒殺過一個好人。裘千仞,你是第兩百三十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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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裡,心中一股恐懼油然而生,丘處機認為洪七公之所以最善,是因為他行俠仗義,扶危濟困,可是從上面這段話裡看到的,卻是洪七公對善惡判斷的絕對信心。他認為自己所殺的每一個人都必定是惡徒、是貪官汙吏、是土豪惡霸、是大奸巨惡,這樣的自信,頓時竟讓我立刻聯想到《死亡筆記本》裡的夜神月,從洪七公反映出來的個性來看,其實他和夜神月並沒有什麼差別,他們之所以要殺人,也只是因為他們覺得這些人本來就該死而已,不是嗎?

只是,他們是否都是罪犯?是惡徒?是貪官汙吏?是土豪惡霸?是大奸巨惡?或許是。但有沒有可能,他們是有什麼不得已的罪犯與惡徒?是有什麼苦衷而不敢言的貪官與汙吏?那些看似大奸巨惡的土豪與惡霸,在我們沒看到的時候,會不會同時也是個孝順父母的子女?是疼愛兒女的父母?是善良忠貞的夫妻?

我們不知道,因為我們都不是那個世界裡的神,也不是那場故事裡的人,所以只能選擇去相信我們眼睛裡看到的一切。對於洪七公或夜神月心中認定的那種過份自信的正義,我永遠都覺得要格外小心,尤其是當自己的能力大到足以左右一個人的生死或命運時,有這種性格是相當危險的,在一部分人心中,他們正在救世,但換個角度想,他們那種我的判斷一定對的自信,其實也正在讓他們步步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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