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劍客無情劍》:如果阿飛一輩子都活在虛假的愛情幻夢裡,算不算過上了幸福的一生?

劇透提醒!下文節錄自《多情劍客無情劍》下集。

第六十三回:斷義。

也不知過了多久,阿飛才徐徐站直了身子。

但他卻沒有面對著李尋歡。

他似已不願再瞧李尋歡一眼,只是冷冷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句話李尋歡本來很容易回答,但他卻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知道有些話若是說了出來,不但令自己傷心,也令別人難受。

阿飛還是沒有回頭,慢慢的接著道:「你以為是她(林仙兒)使我消沉的?你以為只要她離開了我,我就會振作?……但你可知道,沒有了她,我根本活不下去!

李尋歡黯然道:「我只希望你不被欺騙,只希望你能找到個你所值得愛的人,那麼……你會將這些不幸的事全都忘記。

阿飛的胸膛起伏,聲音已有些激動,道:「你認為她(林仙兒)在騙我?你認為她不值得我愛?

李尋歡道:「我只知道,自從一開始,她帶給你的就只有不幸!

阿飛道:「你又怎知道我是幸福?還是不幸?

他猝然轉過身,瞪著李尋歡,厲聲道:「你以為你是什麼人?一定要左右我的思想,主宰我的命運?你根本什麼都不是,只是個自己騙自己的傻子,不惜將自己心愛的人送入火坑,還以為自己做得很高尚,很偉大!

這些話,每個字都像是一根針。

*

第六十六回:怒火。

門開了。

上官金虹目中突然閃過一絲笑意。

他笑的時候甚至比不笑時還殘酷。

林仙兒掩起門,靠在門上,凝住著他,「噗」的,手裡提著的鞋子落下去一只,又落下一只。

她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早就算準我會來的,是不是?」

上官金虹道:「是。」

林仙兒咬著嘴唇,道:「可是我……我自己卻不知道我為什麼要來。」

上官金虹道:「我知道。」

林仙兒道:「你知道?」

上官金虹道:「你來,因為你已發現阿飛並不如你想像中那麼可靠,你若還想活著,活得很好,就只有來投靠我。

林仙兒道:「你……你可靠麼?

上官金虹笑了笑,道:「那就得問你自己了。

世上本沒有絕對可靠的男人。

一個男人是否可靠,全得要看那女人的手段對他是否有效。

這道理林仙兒當然很明白。

她也笑了:道:「你一定會很可靠的,因為我永遠不會讓你覺得失望。

開始的時候,她用眼睛笑。

然後,她再用手,用腰肢、用腿……

她似已下決心,不惜用任何法子,都要將這男人纏住。

她以最快的速度,用出了她最有效的武器。

在男人眼中,世上絕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比赤裸著的女人更有吸引力,何況是林仙兒這樣的女人。

奇怪的是,上官金虹的眼睛卻還是在盯著門。

她似乎覺得這扇門比她還要好看得多。

林仙兒喘息著,道:「抱起我,我……我已經走不動了。」

上官金虹抱起了她,但眼睛還是盯著門。

「砰」的,門竟被撞開。

一個人撞了進來,就像是一團燃燒著的火。

怒火!

阿飛!

沒有人能形容阿飛現在的憤怒,也沒有人能想像。

他全身都在顫抖。

林仙兒卻連眼睛都沒有瞬一瞬,還是勾著上官金虹的脖子,道:「到你這裡來的人,難道都不敲門的嗎?」

阿飛突然反手一拳,打在門上。

是鐵門!

阿飛的拳頭已出血,疼得嘴唇發白。

但世上又有那種痛苦能比得上他此刻心裡的痛苦。

林仙兒卻笑了,道:「原來這人是瘋子。」

阿飛終於爆發,狂吼道:「原來你竟是這種女人。

林仙兒淡淡道:「你想不到麼……其實我一直都是這種女人,從來也沒有改變過,你想不到只因為你自己太愚蠢。

她冷笑著,接道:「你只要稍微聰明些,就不該來的!

阿飛厲聲道:「我已來了。

林仙兒道:「你來了又有什麼好處?難道還能咬我一口?……我跟你有什麼關係?你能管得了我?我無論幹什麼,你都只有看著。

阿飛的眼睛裡本似有淚,但此刻淚似已突然凝結成冰。

他的眼睛似已變成了死灰色。

絕望的死灰色。

*

第七十四回:蒸籠和枷鎖。

屋子裡忽然沉寂了下來,只剩下松枝在火焰中燃燒的聲音。

林仙兒已走到阿飛面前。

除了阿飛外,她也沒有去瞧別人一眼。

閃動著的火光映著她的臉,她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紅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害羞的仙子,白的時候看起來就如幽靈。

人都有兩種面目,有時美麗,有時醜陋。

只有她,無論怎麼變,都是美麗的。

她若是仙子,當然是天上最美麗的仙子,她若是幽靈,也是地獄中最美麗的鬼魂。

但阿飛卻像是已下定了決心,無論她怎麼變,都不會再瞧她一眼。

林仙兒輕輕嘆了口氣,幽幽道:「我到這裡來,只為了要對你說兩句話,聽不聽都隨便你。」

阿飛好像根本沒有在聽。

可是,他的身子為什麼卻又已僵?

林仙兒緩緩接著道:「那天,我知道你很傷心,可是我卻不能不那麼做,因為我不願看到你死在上官金虹手上,我只有用那種法子,上官金虹才不會殺你。」

阿飛好像還是沒有在聽。

可是,為什麼他的拳已握緊?

林仙兒道:「今天我到這裡來,既不是要求你了解,更不是要求你原諒,我自己也知道,我們的緣分已盡……」

她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才接著道:「我告訴你這些話,只為了要讓你心裡覺得好受些,因為我一直都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至於我……」

孫小紅忽然大聲道:「你已說得太多了。」

林仙兒笑了笑,笑得很淒涼,慢慢道:「不錯,我的確已說得太多了。」

她果然一個字都不再說,立刻轉身走了出去。

她走得並不快,卻沒有回頭。

阿飛還是躺在那裡,連眼睛都沒有張開過。

林仙兒眼看已要走出門。

李尋歡這才鬆了口氣。

她知道林仙兒今天只要走出這道門,阿飛以後只怕就永遠再也見不到她。

只要阿飛不再見到她,就已重生。

林仙兒自己當然也很明白今天只要走出這道門,就等於已走出了這世界。

她腳步雖然並沒有慢下來,但目光中卻已露出了恐懼之意——屋子裡雖然亮如白晝,但門外卻是一片黑暗。

雖然也有星光,但星光她並沒有看在眼裡。

她喜歡的是令人眩目的光采。

她喜歡讚美、阿諛、掌聲,喜歡奢侈、浪費、享受,喜歡被人愛,也喜歡被人恨……

她本就是為了這些而活著的。

若沒有這些,她就算還能活下去,也就如活在墳墓裡。

黑暗已愈來愈近了。

林仙兒目中的恐懼已漸漸變為怨毒、仇恨。

這時她若有力量,她一定會將世上所有活著的人都殺死。

但就在這時,阿飛突然跳了起來,大聲道:

等一等。

等一等!

誰都無法相信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能改變多少人的一生!

就在這剎那間,林仙兒已突然完全改變。

她眼睛裡立刻就又充滿了得意、自信、驕傲,她整個人也彷彿突然變得說不出的輝煌,美麗。

李尋歡的心又沉了下去。

*

在《多情劍客無情劍》這本小說裡,有個很有意思的設定——

大家都知道林仙兒是什麼樣的女人(因為林仙兒幾乎和每個男配角都睡過了……),但偏偏,就只有阿飛這個傻瓜,一直到了最後才知道。

第一次看,覺得特別憤怒,很想衝進故事裡,一巴掌拍醒阿飛,叫他快點看清楚林仙兒的真面目。

第二次看,把自己從上帝視角拉下來,細細品味每句話,突然變得很微妙。

在看林仙兒和阿飛的愛恨糾葛時,我的心裡一直有一股聲音不斷在提醒我——

如果阿飛這一輩子,都活在虛假的愛情幻夢裡,到死前一刻,都相信林仙兒真的是他心中那個「乾淨純潔的聖女」……這樣的阿飛,如果要「他自己」評價他自己的一生,到底算不算得上是「幸福」呢?

「當然不算!他明明糊塗透了!根本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一個如此體面的英雄,竟然被這種不值得的女人玩弄利用了一生!」沒錯,或許我們都會有過這種想法,但我們會這樣想,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我們和古龍一樣,都站在「上帝視角」看整個故事——我們都知道,林仙兒的「真面目」。

可是,如果不知道林仙兒「真面目」的阿飛,終其一生,都因為相信了林仙兒的「假面目」而感到幸福,那麼,我們不斷要他看清林仙兒的真面目,說林仙兒都在欺騙他、說林仙兒這個人不值得愛、說林仙兒會給他帶來不幸……說這些「我們以為對他好的實話」,對阿飛真的是好的嗎?

阿飛有沒有拒絕知道真相的權利?

如果阿飛覺得,真實根本不重要,他就想活在一場美好的愛情幻夢裡,他就想相信林仙兒是完美而值得的女人,那我們憑什麼非要他「清醒」不可呢?如果我們都知道,真相對阿飛是無比殘酷的、會讓阿飛感到絕望、感到痛苦、感到心碎、感到煎熬,甚至活不下去……那為什麼,我們非得逼著他去看這場真實?知道真實以後,對阿飛具體的好處是什麼?

或者這樣問——如果今天你是阿飛,你可以選擇讓自己被蒙蔽一生,你可以讓自己因為看不到林仙兒的「真面目」而感到由衷的幸福快樂,你願意閉上自己的眼睛嗎?

如果你可以選擇,你願不願意從這場美麗而虛假的愛情幻夢中醒來呢?

*

如果你選擇不醒來,那麼,你將永遠看不到現實。

你永遠都不會知道,原來其實你深愛一生的林仙兒,竟然還同時愛著別人,而且還是很多很多人……

在還沒進入那個夢境以前,站在上帝視角來看,你是已經完全知道的——你知道清醒以後,你會看到很傻很天真的自己、你會看到很醜陋很可怕的林仙兒,你會知道自己被這個不值得的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你會知道自己的人生很可笑很可悲。

可是,假如一切重頭來過呢?這一次,你永遠都不會看到林仙兒的「真面目」,你永遠都會相信林仙兒是乾淨的、純潔的、只愛自己的天下第一美女。你會抱著這個信念活過一生。

這個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別人看你,或許會覺得你是不幸的,因為你根本不懂林仙兒的壞;可是你看自己,卻是幸運的,因為你覺得你自己很懂林仙兒,是別人不懂林仙兒的好。

別人看你,或許會感覺你是可笑的,因為你擁有了不值得人愛的林仙兒;可是你看自己,卻是幸運的,因為你覺得自己擁有了值得了自己愛的林仙兒。

別人看你,或許會感覺你是可悲的,因為你活了一輩子,都沒搞清楚自己的枕邊人是怎麼回事;可是你看自己,卻是可喜的,因為你擁有了天下第一大美人,而且那個大美人還只愛著自己。

沒錯,世人都會笑你看不穿,甚至你在進入夢境以前,你也曾看過林仙兒的真面目,你也曾笑過自己看不穿。

可是呢?看穿了又怎麼樣?知道了林仙兒是怎樣的人又如何?別人怎麼評價林仙兒和自己很重要嗎?經過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這些耳語終究會隨著時間慢慢消亡,最後變得毫無意義,不是嗎?

五百年以後,誰會關心林仙兒是誰?對丈夫是否還有真心?說不定統治那個時代的生物,連人類是什麼東西都還在重新考古研究呢!

*

是的,林仙兒到底是怎樣的人,以及你到底是怎樣的人,這一切通通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想讓自己,過個怎樣的一生?你想在死前,怎麼評價自己這一輩子?這才是最重要的。

當你選擇看不到真實,那麼你活過的一生,對「你自己」而言,是可以那麼的美好。你幸福過、你快樂過、你被人深深疼愛過,而這一切,會讓你覺得自己的生命,原來是那麼的有價值和意義。你會知道自己的一生,原來可以是那麼美好而踏實……

在那場不真實的愛情幻夢裡,有「你覺得」最愛你的林仙兒、有「你覺得」值得愛的林仙兒、有「你覺得」美麗溫柔的林仙兒、有「你覺得」純潔乾淨的林仙兒、有「你覺得」從未背叛過你的林仙兒……到死前一刻,你永遠都會心懷感激,感激上天賜予你這麼完美而值得的女人。

抱著這個信念,甚至會讓你深深覺得,自己沒有白來人間走一遭。

請問,如果今天你是阿飛,如果一切可以重新來過,而且是像這樣來過,你要不要這樣的一生?

這顆代表幸福和虛幻的「藍藥丸」,你會選擇吃,還是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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