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是want to be?還是want to have?

長大後,常聽人說他的夢想是「買車」或「買房」,聽到這樣的話,心裡總是覺得很有趣。

小時候,當有大人問「你有什麼夢想」的時候,你覺得他是期待你給出一個怎樣的答案?

你想,他是想知道你「想成為什麼」,比如說醫生、律師、老師?

還是,他是想知道你「想得到什麼」,比如說機器人、洋娃娃、冰淇淋?

是的,我們都知道,其實是前者對吧?

就像是,當我們問小孩「你有什麼夢想」,我們不會想聽他說什麼「我的夢想是買冰或買糖」,因為我們真正好奇的,是他「想成為什麼」,如果小孩說他想買冰買糖,我們心裡很清楚,他沒有「真正」在回答我們的問題。

可是,當小孩反過來問大人「你有什麼夢想」,大人卻很習慣說「我的夢想是買車或買房」。坦白講,這實在很有趣,如果他們聰明一點,心裡一定也會很清楚的,那些說想買車和買房的大人,其實根本也沒有「真正」在回答問題,而且逃避問題的方式,還跟想買冰買糖的小孩一樣,只是換個更貴的東西買而已。

是的,關於「夢想」的問題,無論是大人問小孩,還是小孩問大人,我們真正想聽到的,是對方「變成什麼」(want to be),而不是對方「得到什麼」(want to have)。

但是,敢「正面回答這問題的人,年紀越大,就越少看到了。

*

那麼,為什麼我會說關於「夢想」的問題,討論的是「想變成什麼」(want to be),而不是「想得到什麼」(want to have)?

因為「想得到什麼」,主要源自於匱乏,而「想要滿足匱乏」的心,是一種本能欲望的展現,和一個人喜不喜歡、愛不愛,其實沒什麼關係。

舉一個我很喜歡的例子——「吃飯」與「喝茶」。

肚子餓的時候,我們都「想要吃飯」,會有這樣的感覺,主要來自生理上的匱乏,而「想要滿足匱乏」的心,則是一種先天的欲望,在欲望的面前,我們是不需要動腦思考的,這就是為什麼有人吃飯會狼吞虎嚥,或是特別愛吃甜食,這都和人的本能欲望有關。因為好吃,因為能吃,所以就要多吃一點,這種行為出自動物演化的天性,不須經過思考,也沒有什麼道理可言,人在生理的欲望面前,就是奴隸而已。

但是「喝茶」的時候可不一樣,喝茶的時候肚子已經飽了,心中那股「想要喝茶」的感覺,並不出自本能的衝動與匱乏,想要喝茶,主要源自飽暖之餘的空虛,在這個時候,我們會靜下心來品味,思考自己比較喜歡哪一種茶,紅茶還是綠茶?烏龍茶還是普洱茶?這些茶喝起來又有什麼差別?哪一種茶又比較符合自己的喜好?

是的,你會「想要吃飯」,跟你「愛不愛」飯、「喜不喜歡」飯,其實沒有關係,當你肚子真的很餓很餓,什麼東西都會變好吃的。但「喝茶」不一樣,它是一種跳脫本能的選擇,這樣的選擇和匱乏無關,它不像「吃飯」只是生理欲望的滿足,而是一種關於自身喜好的研究,它跟你「愛不愛」茶、「喜不喜歡」茶,有非常直接的關係。

用最白話的方式說,吃飯如性,喝茶如愛,前者是先天匱乏的填滿,後者是填滿之餘的在乎。

說自己「想得到什麼」(want to have),偏向「吃飯」,主要源於先天的匱乏,而想滿足匱乏的衝動,是本能欲望的展現,這點大家都一樣,就像是,一個人沒車的時候會「想要有車」,沒房的時候會「想要有房」,沒錢的時候會「想要有錢」,這種「想要」,就和小孩「想要」有冰有糖一樣,不是什麼認識自己以後才會得到的「夢想」,而是一種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誰,打從一出生就會得到的「欲望」。

欲望,不是夢想。

所以我才在一開始強調,關於「夢想」的問題,討論的是「想變成什麼」(want to be),而不是「想得到什麼」(want to have),就像「喝茶」一樣,需要對自身進行長時間的評估、探索、認識,才會得出某種「關於自我」的答案。

*

當然,我知道此時有人就會跳出來說,這只證明了滿足匱乏的重要,因為若無法滿足自己的匱乏,根本談不上什麼喜歡和愛!就像是,如果一個人連飯都吃不飽了,那還談什麼喝茶?

嗯,這話說得很對,我始終認為,夢想是一種高尚的東西,討論彼此「想變成什麼」(want to be),也是一種非常理想性的話題,因此,平時我們不會去亂問別人的夢想,甚至不會亂問自己的夢想,因為這問題不容易回答,大部分的人並不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所以一旦問了,多半只會讓人更心慌而已。

於是長大了以後,面對「夢想」這類的問題,大家就有了一種共同的默契,互相一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彼此打打鬧鬧,嘻嘻哈哈,別想得太多,在一片巨大的迷霧裡,躲避我們都不太想面對、也不太想搞清楚的自己。畢竟,對許多成年人來說,這問題太過理想,找答案的過程也太辛苦了,生活這麼艱難,不如大家各退一步,互相放過彼此,不去戳破他人的逃避,把那些真正重要的難題,都留給其他小孩去思考與煩惱吧。

You may also like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瞭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