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愛好」?

最近和一些朋友聊天,發現他們好像對「愛好」這個詞有點誤會。

我的愛好就是賺錢!我想要有自己的房子!」他們之中,總有人在這樣說。

於是我說道:「等一等,你們是喜歡『賺』,還是喜歡『錢』?這兩個概念可不一樣喔!

哪裡不一樣了?」他們問。

一個是過程,一個是結果啊!『賺』是過程,『錢』是結果,你們是喜歡『賺』這個過程,還是喜歡『有拿到錢』這個結果?

我發現我這麼一問,他們幾乎所有人都是只喜歡「有拿到錢」這個結果,沒人是真心在喜歡「賺」這個過程。於是我接著說:「所以準確來講,你們喜歡的只是『錢』這個東西而已吧!跟『賺』這個字有什麼關係?

其中一位朋友說:「好像是這樣耶!我確實是比較喜歡錢,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喜歡什麼都不做就有錢!哈哈!

如果可以,我也想什麼都不做就有錢啊!」我話鋒一轉,暗笑道:「所以我的枕頭已經準備要換成最軟最舒服的那種了!

到這裡,我們就沒有再深入聊這個話題了,不過當時心裡有點小小的感慨。感慨的地方在於,他們似乎沒有辦法真正理解——喜歡錢,其實根本就不能稱得上是一種「愛好」啊!

*

什麼叫「愛好」?愛好,跟「欲望」是有差別的。

人都有生理上的匱乏,有匱乏,就會想要滿足,這種想滿足的衝動,叫做「欲」,不叫「愛」。

比如說,肚子餓,就是最典型的生理上的匱乏,肚子餓了,就會有想吃東西的欲望,因為我們想填滿生理上的匱乏,當餓到一定程度,再難吃的東西都吞得下去,這種對「吃」的強烈渴望,不叫「愛好」,而叫「欲望」——這種欲望,連畜牲(沒貶意,純粹客觀描述)都有。

而什麼是「愛好」?愛好,是源自於飽暖之餘的閒暇與空虛。催動一個人去「愛好」一件事的動力,不來自生理上的匱乏,而來自匱乏滿足以後,那個人還想去做什麼。

比如說,當你肚子餓到快昏倒的時候,問你要吃飯還是吃麵,你會在意那麼多嗎,當然不會,哪個比較快送到你的嘴巴前,你就先吃哪一個,因為你有迫切的「欲」要滿足。可是當你吃飽了以後,沒匱乏了,那接下來要幹嘛?

到這個問題時,我們的討論,才正式來到了「愛好」的階段。

舉個例子,有人這時候會想要泡一杯茶喝——喝茶,就是一種典型的愛好。

茶有很多種,有人喜歡喝紅茶、有人喜歡喝綠茶、有人喜歡喝普洱茶、有人喜歡喝烏龍茶……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愛好」,而對所有喜歡泡茶和喝茶的人來說,有誰是抱著「喝飽」或「止渴」的心態在泡茶和喝茶的嗎?

是的,我想沒有。而這就是「愛好」與「欲望」的區別。再強調一次,愛好,是源自於飽暖之餘的閒暇與空虛,催動一個人去「愛好」一件事的動力,不來自生理上的匱乏,而來自匱乏滿足以後,那個人還想去做什麼。

肚子餓了,想要吃飽,這種想要,是源自「生理」的匱乏。這種想要,叫做「欲望」。

肚子飽了,閒而無事,於是想要做點讓自己開心的事,這種想要,是源自「心理」的匱乏。這種想要,才叫「愛好」。

*

匱乏,是動物都有,天底下沒有哪一隻動物會喜歡匱乏的感覺。所以,在這個前提之下,當一個人一直強調他的愛好是「滿足自己的匱乏」時,那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因為全世界的動物都是這樣。

這就像是一個人說他「喜歡飽」一樣,廢話,誰喜歡餓?所以,強調自己喜歡飽,沒意義。

又或者,一個人說他「喜歡錢」,這也是廢話,有誰不喜歡錢?有誰喜歡窮的感覺?根本沒有。所以,強調自己喜歡錢,也沒意義。

可是,愛好就不一樣了。什麼叫「愛好」?愛好,是你做的那件事情,天底下有人喜歡,也有人不喜歡,而你剛好是屬於「喜歡」的那一群,這才能叫愛好。

就像前面舉的喝茶的例子,喝紅茶就可以是一個人的愛好,因為喝紅茶的人,首先不是以「解決生理匱乏」(喝飽)為目的,其次,紅茶這東西,有人愛喝,有人不愛喝,而你如果是屬於「愛喝」的那一群,那你喝紅茶,很明顯是基於心理上的喜歡,而不為其他理由,這才是愛好。

又像是,魚群我喜歡思考、喜歡寫作,思考和寫作就是我閒暇之餘的一種愛好。我從來都不會覺得有這個愛好是一件多麼偉大或了不起的事,我寫文章,純粹出於有趣和好玩,就和有人閒暇之餘會去打籃球一樣,這兩件事在本質上是一樣的,只是我的愛好比較小眾、比較靜態而已。

而如果我寫了文章,碰巧還有人喜歡看,或是這世界碰巧還覺得這一件事善行,那是我運氣好;如果沒人喜歡看,這世界還覺得這是一件惡行……嗯,說不定我太喜歡了,覺得寫文章太有趣太好玩,還是會不管不顧地繼續寫下去,哈哈!

*

總之,我是完全知道的,沒人強迫我做這件事可是沒人強迫,我還是想認真寫,因為我知道這是我的愛好、這是我的興趣,我享受寫東西的感覺,享受理解一件事情給我帶來的趣味,我喜歡這個探索的過程。至於結果到底會怎麼樣,我既不知道也不期待,因為我根本就沒那麼在意。

反之,如果我今天寫水瓶集或寫書,一發現沒有實際的利益,或發現沒有很多人喜歡看,就馬上覺得做這件事沒意思、覺得不想做下去,那才恰恰證明了寫作這件事情不是我的愛好!

所以,你知道嗎?要判斷一件事是不是自己的愛好,其實有個很簡單的標準,那就是——你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會不會時常問自己:「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當你越是困惑、越是需要一個明確的「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的理由,那其實就代表了你在乎的是「結果」。而當你會把「結果」看得格外重要,那其實就反向證明了,你是沒那麼在意、甚至沒那麼喜歡做這件事的「過程」的。而不喜歡做一件事的過程,這也就同時證明了,這件事並不是你真心喜歡的愛好。

重「結果」,就跟肚子餓「想要吃飽」一樣,那是生理的「欲望」在催動。

重「過程」,就跟喝紅茶「想品滋味」一樣,那是心理的「愛好」在催動。

有發現了嗎?兩者的內在驅動力,其實是很不一樣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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