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長大越發現,這世上好像只有一種職業,叫做「演員」。在求學階段,我們演的角色是學生;進了某間公司,我們演的角色是職員。在生活中,我們也扮演別人的子女、父母、兄弟姊妹、朋友、戀人等等。
差別只是在於,有的人知道怎麼演好某些角色,有的人演得比較爛,有的人演得很開心,有的人演得很痛苦,反正活在世上,只要與人接觸,無時無刻都在演戲,如此而已。
想通了以後,我興高采烈地跑去跟佳餚說我發現了這世間的秘密,原來我們每個人,都戴著某個角色的面具在活。
「那你現在有在演嗎?」佳餚說。
「有啊!我正在演妳的男朋友!而且我知道怎麼演得讓妳開心,哈哈哈!」我說。
講到一半時,我仔細再想,如果做什麼都是一種表演,那什麼才是最重要的?是演技嗎?還是碰到的對手演員是誰?還是知道何時入戲與出戲?還是自己演得爽最重要?
我搔搔頭,又進入了自己的世界。我想起了梅蘭芳講過一句很經典的話,他說:「是我非我,我演我,我亦非我。」
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不是很懂梅蘭芳在講什麼,後來認真想了想,覺得這個人真不愧是大師!
梅蘭芳演過無數的角色,我想,作為一個京劇大師,他一定非常懂得如何抽離自己,進入另一個角色的世界裡。
入戲,出戲,再入戲,再出戲。
下戲後扮演自己,上戲進入某個角色,下戲後又扮回自己,上戲又進入另一個角色,下戲又扮演自己,如此不斷循環往復下去,我想梅蘭芳一定也想過一個問題:
「扮演現實中的自己,和扮演其他不存在的角色,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嗎?哪時是入戲?哪時是出戲?我會不會產生混亂?如果我下了戲以後,還要繼續扮演真實世界的自己的身分,那會不會我活一輩子,其實根本沒有真正出過戲?」
想到這裡,我覺得自己好像走入了另一個世界。
*
在那一刻,我忽然感受到,我的肉身與靈魂分離了,我覺得我的肉身,其實不屬於我自己,我的靈魂從這副肉身中脫離出來,像靈魂出竅一樣,我站在我的旁邊,欣賞著這副名為自己的身體。
我看著自己,腦中卻突然想起了梅蘭芳,我想這位大師演過那麼多戲,當過這麼多角色,他演戲的時候,肯定也這樣靈魂出竅過。
他把自己的靈魂,從梅蘭芳的肉身裡抽離,然後走進另一個陌生的角色裡,用自己的靈魂,與某些情節與人物發生共鳴。
那麼,此時正入戲的他,還是梅蘭芳的靈魂嗎?我想不是,因為他必須扮演那個角色的靈魂,代替角色說出導演或編劇想讓他說出的話。
此時的他,並不是梅蘭芳的靈魂。因為入戲時梅蘭芳的靈魂,並不允許有自己的自由意志,他無法按照自己的感覺隨意表達。
所以,我想梅蘭芳的靈魂,此時是被刻意隱藏的,他不能有太多的自我、不能有過多的主觀介入,因為任何多餘的表現,都會讓人誤把梅蘭芳的人設帶入角色裡,使觀眾無法正常入戲。
忽然之間,我想到了女演員連俞涵在某次專訪裡,說過一種蠻有意思的理解,確切的原話不記得了,她大致上就是說,她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是活在「連俞涵這個人的空白裡」。
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酷、而且非常具有詩意、非常演員式的思維。好像帶著一種抽離感、一種空靈感、一種感覺自己好像可以隨時與自己有關,又好像可以隨時與自己無關的感覺。
我記得連俞涵說,她好像是在大學就有這樣的感受,我當時心想,哇!這個女生在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理解,實在是天生當演員的料啊!
*
在那個瞬間,我的思考從連俞涵的身上,跳到了梅蘭芳,又跳回到自己身上。我當時心想,所有專業的演員,會不會也認為現實中的自己,就和所有戲中的角色一樣,都只是服務於某一齣戲,而自己只是替「他」走進某個故事中,把某些該完成的對白說出口而已呢?
難道這種感覺就是梅蘭芳說的那種「是我非我,我演我,我亦非我」的狀態嗎?
「當演員的人,也會像我這樣想嗎?」我思考著,並好奇於這個問題的答案。
「此時的我已經出戲了嗎?還是我其實一直都在戲裡?」我捏了捏臉頰,覺得有點痛。
佳餚靠近我,也捏了一下我的臉頰。
「唉唷!好痛啊!」我大叫一聲,直接被拉回現實。
「你怎麼一直站著不動?你說過今晚要請我吃晚餐的喔!」忽然之間,佳餚的一句話,打斷了我的思考。
「我知道啦!我有答應過妳。吃火鍋好嗎?」我問。
佳餚開心地點點頭,拉著我要出門,說她肚子餓了,要我摸摸她的肚皮。
她見我笑得很開心,於是問我一句:「你怎麼笑這麼開心?」
「因為要跟妳一起去吃飯啊!」我說:「我剛才想到很多很好玩的事,等一下跟妳分享!」
佳餚走在我前頭,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在生活中,還能持續保持這種雖無用但有趣的思考,自己給自己開心,還有人願意聽自己分享,實在是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