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未知的事物,我們是如何「從不知道到知道」的?

你有想過嗎?人是怎麼理解一樣東西或一件事情的?面對某個別人不知道的東西或事情,你要怎麼解釋,才能讓別人「從不知道到知道」?

關於人怎麼理解事情,我所相信的第一個大原則就是——人不可以「憑空」理解一件事情,我們只能從「已知」去理解「未知」,而不能從「未知」去理解「未知」。

是不是聽不太懂我的意思?沒錯,這超級正常,因為我剛剛就是用「未知」在解釋「未知」,所以你才聽不懂我在講什麼。要讓你懂我的意思,我必須要用「已知」的東西來解釋給你聽——這個「用已知解釋未知」的過程,就是所謂的「比喻」。

比如說(現在就是在比喻了),在熱帶地區,有一種水果叫做「山竹」,台灣曾禁止進口這種水果長達十六年,今年才正式有條件地鬆綁禁令。請問一下,如果今天有人問你「什麼是山竹」,你要怎麼解釋,才能讓他「從不知道到知道」?

什麼是山竹?山竹就是山竹啊!一個東西看起來像山竹、聞起來像山竹、嚐起來像山竹,那玩意就是山竹!」請問,如果一個人一輩子從來沒看過山竹、沒聞過山竹、沒吃過山竹,你這樣跟他解釋,他有可能聽懂你在講什麼嗎?是不是不可能?

是的,這就是用未知解釋未知」的結果,因為你這樣解釋,很明確地違反了我前面所提到的,一個人理解一件事情的大原則——人不可以「憑空」理解一件事。也就是說,當別人不知道什麼是山竹的時候,你要讓他從不知道到知道,就要拿一樣他本來就知道的東西,來當做他理解這個他不知道的東西的基礎,接著你才能透過相似或延伸的概念,幫助他搭建起那個抽象事物的意義。

因此,回到剛剛的問題,我現在要正式「用已知解釋未知」了——

什麼是山竹?所謂的山竹,就是一種熱帶水果,它的外型圓圓的,顏色是深褐色,非常接近百香果,但是山竹的外觀有一片像厚花瓣一樣的綠色蒂頭,剝開外皮以後,裡面果肉的排列很像橘子,只是山竹的果肉是乳白色的,聞起來沒什麼特殊的香味,但嚐起來味道酸酸甜甜的,白色的果肉裡,蘊含著像荔枝一樣的飽滿水分!

這就是「用已知解釋未知」的效果,是不是比前面說的「山竹就是山竹,一個東西看起來像山竹、聞起來像山竹、嚐起來像山竹,那玩意就是山竹!還要好理解非常多呢?

這就是山竹。

*

而每次談到「用已知解釋未知」,我腦中第一個聯想到的,都是「火星人學中文」的故事。

從前從前,有一個火星人來到地球上,他想認真學習地球上的語言,他第一個想學的語言是中文,但是他只看得懂火星文而已,並不懂任何中文詞彙,而地球上又沒有一種東西叫《中文火星文大辭典》,所以他只能去翻一翻《教育部國語辭典簡編本》。

有天,外頭著滂沱下雨,他看到很多人跑進水泥做的大方塊裡躲雨,聽地球上的人說,那個方塊叫做房子這是火星人學到的第一個地球語,所以他想認真了解房子這個詞究竟代表什麼意思,於是火星人查了辭典,找到了這樣的答案——

房子,根據《教育部國語辭典簡編本》的說明,叫做房屋

房屋又是什麼意思?」火星人原本只是不懂房子,現在他知道房子等於房屋,所以他又被迫要繼續查房屋

什麼叫房屋呢?再根據《教育部國語辭典簡編本》的說明,房屋固定在土地上可供居住或工作等的建築物

*

「???」火星人心裡一陣困惑:「固定?土地?居住?工作?建築物?」火星人原本只想知道房子是什麼意思,可是查了字典以後,他反而更加困惑了。

「怎麼又多了好幾個以前完全沒見過的字?」於是火星人又抱著困惑繼續查下去。

他決定先查什麼是建築物,於是他繼續翻開《教育部國語辭典簡編本》,得到的結果是定著於土地上或地面下具有頂蓋、梁柱或牆壁,供個人或公眾使用的構造物或雜項工作物。

這一刻,火星人完完全全被嚇傻了!他不敢相信的是,在地球人所使用的地球語言中,要真正理解房子是什麼意思,對他來說,竟然是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他望著語言的高牆,像是被整個地球拋棄一般,看著那一個個等待他去理解的字詞與意義,原本他只是想知道什麼是房子,但現在為了要理解什麼是房子,他必須先知道什麼是固定、什麼是土地、什麼是居住、什麼是工作、什麼是建築物、什麼是地面、什麼是頂蓋、什麼是梁柱、什麼是牆壁、什麼是個人、什麼是公眾、什麼是構造物、什麼是雜項、什麼是工作物……

而每當他想再敲碎一個字詞的意義,就像打開另一個潘朵拉的盒子,等待他的永遠都不是「答案」或「更接近答案」,而是更多更多,多到近乎無限的「問題」!

*

然而,火星人更無法置信的是,如果一個字詞的意義,都必須像這樣用無數個字詞的意義去填滿,那麼學習地球語的地球人,在最一開始的時候,究竟是怎麼理解房子的?難道他們都是先查字典,先知道什麼是固定什麼是土地什麼是居住、什麼是工作、什麼是建築物什麼是地面什麼是頂蓋、什麼是梁柱、什麼是牆壁、什麼是個人、什麼是、什麼是構造物、什麼是雜項、什麼是工作物……等知道了所有跟房子有關的字詞以後,才理解出什麼是房子的嗎?他們到底是怎麼「從不知道到知道」的?

「房子就是房子啊!一個東西看起來像房子,那東西就是房子!」

是的,火星人問過無數個地球人,他深深地意識到,地球人的腦中似乎都能憑空知道房子這個詞所代表的意義,而且從來沒懷疑過自己不知道。然而,非常遺憾的是,當他認真問起地球人什麼是房子,卻沒有任何地球人能用一種地球語來向他解釋清楚房子這個詞所代表的真正意義是什麼。

那會不會……」在火星人的心中,始終有個非常細思極恐地理解:「會不會在整個地球,其實也沒有人知道房子這個詞的真正意義呢?畢竟在火星人心中,就連專業的《教育部國語辭典簡編本》都只能給出房屋這種模糊到幾乎毫無意義的解釋了,不是嗎?

而這種解釋,坦白講……」火星人柳眉一豎:「跟沒解釋、跟不清楚、跟不知道,又有什麼差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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