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龍八部》:慕容復的悲劇之路

劇透提醒!下文節錄自《天龍八部》第五十回:教單于折箭 六軍辟易 奮英雄怒。

又玩了半日,眼見天色將黑,段譽吩咐回宮,眾人撥馬頭向南行,經過一處樹林,附近有不少農家。忽聽得林中有個孩童聲音叫道:「陛下,陛下,我已拜了你,怎麼還不給我糖吃?」

眾人一聽,都感奇怪:「怎地有人認得陛下?」走向樹林去看時,只聽得林中有人說道:「你們要說:『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才有糖吃。」

這語音十分熟悉,正是慕容復。

段譽等人吃了一驚,隱身樹後,向聲音來處看去,只見慕容復坐在一座土墳之上,頭戴高高的紙冠,神色儼然。

七八名鄉下小兒跪在墳前,亂七八糟的嚷道:「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一面亂叫,一面跪拜,有的則伸出手來,叫道:「給我糖,給我糕餅!」

慕容復道:「眾愛卿平身,朕既興復大燕,身登大寶,人人皆有封賞。」墳邊垂首站著兩個女子,卻是王語嫣和阿碧。王語嫣衣衫華麗,兩頰輕搽胭脂。阿碧身穿淺綠衣衫,明豔的臉上頗有淒楚憔悴之色,她從一隻籃中取出糖果糕餅,分給眾小兒,說道:「大家好乖,明天再來玩,又有糖果糕餅吃!」語音嗚咽,一滴滴淚水落入竹籃之中。

眾小兒拍手歡呼而去,都道:「明天又來!」

*

段譽知慕容復神智已亂,富貴夢越做越深,不禁淒然。又見王語嫣和阿碧隨著慕容復,顯得無聊落拓,憐惜之念大起,只盼招呼她兩人和慕容復同去大理,妥為安順,卻見阿碧與王語嫣瞧著慕容復的眼色中柔情無限,而慕容復也是一副志得意滿之態,心中登時一凜:「各有各的緣法,慕容兄與語嫣、阿碧如此,我覺得他們可憐,其實他們心中,焉知不是心滿意足?他們去了大理,心中未必高興,我又何必多事?」

當下在柳樹後遠遠站著,瞧著王語嫣和阿碧,心中一酸,不自禁的熱淚盈眶。王語嫣一抬頭,忽然見到朱丹臣。朱丹臣向她搖了搖手,王語嫣會意,便不出聲招呼,斜眼看去,見到了柳樹下的段譽,便向著他走上兩步。阿碧見王語嫣舉動有意,順眼也看到了段譽。三人一時心中都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又都走近了幾步。段譽輕聲叫道:「嫣妹!阿碧小妹子!」王語嫣和阿碧也叫了聲:「哥哥!」二女見段譽流淚,情不自禁,淚珠紛紛自面頰落下。

三人相對片刻,揮手道別,各自轉身。

王語嫣和阿碧轉過身來,見慕容復適才受眾孩童朝拜,臉上依然容光煥發,二女抹了抹眼淚,微笑著向他走去。

*

我一直認為,《天龍八部》裡的慕容復是最標準的悲劇人物,和《笑傲江湖》裡的林平之、《射鵰英雄傳》裡的楊康、《神鵰俠侶》裡的李莫愁不同的是,慕容復要報仇的對象從來就不是一兩個人,他肩上背負的是燕國的復興大業。

他能稱得上是一個偉大的英雄嗎?

或許。畢竟綜觀全書,他無時無刻都在想著該如何光復大燕,他的理想從未有過絲毫動搖,和段譽比起來,慕容復可是很認真在看待自己的理想的,回想整部小說,有多少時刻多少機會,他可以和書中三大主角喬峰、虛竹、段譽一樣,放下國仇家恨,去重拾自己快樂的人生?

但他選擇不要,他只想光復燕國,不管手段如何殘暴,只要有助於實現目的,他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做得出來。沒錯,他會用計、會使詐,甚至會殺人,還記得書中有一段,是慕容復為了威脅大理國皇上段正淳,毫不猶豫地在他面前殺光他的所有妻妾,以脅迫他退下皇位。雖然手段狠毒無情,可是在做這些事之前,他可是當眾跪在另一位惡貫滿盈的段延慶面前,向他不斷嗑頭,求他協助自己復興大燕的。

在我看來,慕容復自始至終,都是最認真在看待自己理想的人。

*

然而,悲劇之所以是悲劇,就在於會永遠事與願違,相對於他的理想,慕容復只是個人,他再厲害也總有有個極限。雖然論聲名,江湖人稱「北喬峰,南慕容」,他一直都名滿天下;而論武功,雖然稱不上最絕頂,但說弱也絕對不至於。慕容復其實一直都很好,錯只錯在他心裡求的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理想。或者說,他一直都不夠好,以至於無法達成自己心中過大的理想。

還記得故事裡,有一段描述讓我印象特別深,慕容復曾被一個西夏公主的侍女問:「請問公子生平在甚麼地方最為快樂逍遙?慕容復當時怎麼回答?

這問題慕容復曾聽她問過四五十人,但問到自己之時,突然間張目結舌,答不上來。他一生營營役役,不斷為興復燕國而奔走,可說從未有過甚麼快樂之時。別人瞧他年少英俊,武功高強,名滿天下,江湖上眾所敬畏,自必志得意滿,但他內心,實在從來沒真正快樂過。他呆了一呆,說道:「要我覺得真正快樂,那是將來,不是過去。

唉,他要追逐的,是一個看不見的將來;而他擁有的,卻只是個沒有快樂的過去。

*

最終,慕容復還是沒有實現光復燕國的理想。這是他的錯嗎?當然不是,身為燕國的皇族後裔,他比誰都還要盡力了。

慕容復道:「眾愛卿平身,朕既興復大燕,身登大寶,人人皆有封賞。」墳邊垂首站著兩個女子,卻是王語嫣和阿碧。王語嫣衣衫華麗,兩頰輕搽胭脂。阿碧身穿淺綠衣衫,明豔的臉上頗有淒楚憔悴之色,她從一隻籃中取出糖果糕餅,分給眾小兒,說道:「大家好乖,明天再來玩,又有糖果糕餅吃!」語音嗚咽,一滴滴淚水落入竹籃之中。

王語嫣和阿碧轉過身來,見慕容復適才受眾孩童朝拜,臉上依然容光煥發,二女抹了抹眼淚,微笑著向他走去。

慕容復的悲劇之路,一直都是自己給的,他可以選擇像段譽一樣放蕩縱情,也可以選擇像蕭峰一樣豁達豪氣,他一直都有機會回頭,還給自己一個平凡甚至幸福的人生。但他什麼都不要,他要苦到極點,他要繼續折磨自己,他要繼續逼自己去看那場注定失敗的結局。慕容復的一生是一場悲劇,只是身為悲劇裡的英雄,有時也只能透過自己那近乎愚蠢的堅持來向世界證明,他那拚死守護的理想該有多麼神聖、多麼耀眼、多麼偉大……

你看見了嗎?這場悲劇的背後,不是由神決定,而是由慕容復自己,用其一生所譜出的,那一絲遺憾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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