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自由的人,是不得不一直奔跑下去的

最近,小泉來台北考德福(TestDaF),和我相約在台大小木屋吃鬆餅。

「魚群我跟你說,最近我跟主管出差,他跟我講一段很有意思的話。」

「哦?他說什麼?」我點了抹茶紅豆口味,大口大口地吃著。

「我之前不是去德國的語言學校學德文嗎?回來以後啊,我有繼續再念,然後有一天我跟我主管說這件事……」說到這裡,他突然停頓了一下。

「然後呢?」

小泉怪腔怪調地模仿他的主管,用很荒唐的語氣說道:「小泉啊~別學什麼德文了啦!也別想什麼要去德國的事,好好在這裡待著,做個二三十年到退休不是也很好嗎?」聽完後,我大笑。

「你們主管是不是結婚有小孩啦?」我問。

「對啊!還生了兩個。」小泉說。

「那會講這種話很正常啦!這是標準的中年人生觀。」

*

在我的眼裡,所謂的人生觀有兩種,一種是少年人生觀,一種是中年人生觀。這兩者的劃定方式不在於年紀,而是在於——一個人的人生還有沒有得選擇?

一個人年僅二十歲,但生活卻已由不得他選擇,那這個人持的可以是中年人生觀相反的,一個人年過六十歲,生活卻還充滿各種選擇,那這個人持的也可以是少年人生觀中年人生觀與少年人生觀差在哪裡?抱持少年人生觀的人,與抱持中年人生觀的人,這兩種人看待問題的態度有沒有一樣?

當然完全不一樣!

首先,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一個人的人生如果已經沒有任何選擇了,是不是一件好事?

當然不是好事,而是一件相當糟的壞事,對不對?可是對於一個抱持中年人生觀的人來說,由於生活已經由不得他再做出更多選擇,所以與其硬著頭皮改變現狀,承受選擇帶來的未知風險,他會傾向接受現實給他的一切,用更白話一點的方式講,叫做認命

*

那麼選擇「認命」、選擇接受「我的生活已經沒有選擇了」,很難嗎?嗯,看起來好像很難,但其實不會,因為人類自我合理化處境的能力天生就是一流的,面對一個我們覺得再壞再糟的處境,只要我們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能力再改變它,那麼為了每天晚上睡覺可以睡得心安理得,我們就會不斷說服自己:「這一切,其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糟糕。

是的,這是精神上的求生本能,因為你不這樣想,晚上會睡不著覺,你會被「我的人生很糟糕,而且就這樣了」這個殘酷的現實不斷摧殘折磨,如果你還不能逼自己去接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在已經不能改變任何事的前提下,你早晚要精神崩潰的。

小泉的主管說的那句話「別學什麼德文了啦!也別想什麼要去德國的事,好好在這裡待著,做個二三十年到退休不是也很好嗎?」就是典型的、懷抱中年人生觀的人會講的話。

而面對這種話語,你知道什麼回應方式是最殘忍、最不該出現的嗎?就是提醒他——你的生活已經沒有選擇。

是啊!做個二三十年到退休也很好啊……不然你又還能怎麼辦呢?*請注意,這種話傷害性非常大,是只能放在心裡,而不能在現實中講出來的!雖然我已經冒死把這句話說出來了……(汗)

*

當然,懷抱中年人生觀,也有懷抱中年人生觀的好處,畢竟任何一種人生選擇都有風險,有的人會因為承受不起更巨大的風險而會傾向選擇「不再選擇」,這當然也沒有錯,在同一個單位重複做著枯燥的事情,忍著二三十年的煩悶一直到退休,這樣的選擇也是很辛苦、很值得敬佩、甚至很偉大的。

小泉跟我說,他一點都不羨慕他的主管,也不覺得在同一個地方做著重複且枯燥的事情二三十年有什麼好的,我大笑,說這是因為他覺得他的人生還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你信不信你主管在你這個年紀,也完全是你這種想法?」我問小泉。

「有可能吧……」他反問我:「魚群你覺得他是希望自己變成那樣的嗎?你覺得他是自己想要認命的?還是被迫認命的?」

「呃,這問題你要去問他吧?我又不是你主管肚子裡的蛔蟲,怎麼可能會知道!」說到這裡,我也快把紅豆抹茶鬆餅吃完了,那是個慵懶的冬季午後,我連鬆餅都是躺著吃掉的。

那天有溫暖的陽光、有熱騰騰的甜食、有認識多年的朋友相伴……如果我是個中年人,嘖,我還真想不到這樣的生活有什麼好抱怨、有什麼好不滿的。可是我還是知道這樣的幸福是短暫的、是不夠好的,我可以選擇滿意現在的生活,也可以選擇不滿意——我選擇不滿意,我還想像小泉一樣為了自由繼續奮鬥,我還想保有自己的『少年人生觀』,我還想讓自己能擁有更多選擇!

*

小泉跟我一樣,他也是相當自由派的人,我們都不希望自己的人生突然落入某個「沒得選擇」的境地。當然我們也完全相信,沒有任何人是喜歡自己的人生沒有選擇的。可是人生就是這麼弔詭且無奈,有時如果不向前奔跑,生活就會在冥冥之中把我們捲入某個漩渦裡,讓我們卡在裡頭動彈不得,甚至必須要「被迫學著認命」……

想自由的人,是不得不一直奔跑下去的——這是我與小泉聊天時,悟出的小小道理。

小泉雖然沒有我會念書,但他這個人非常熱血,想到什麼就會去做,比我這個懶人有幹勁許多,憂患意識也比我更強烈,有時看著他為了自己的人生理想不停奔波奮鬥,都會覺得稍許慚愧,畢竟魚群我懶起來的時候,是真的可以很懶,想打電玩的時候,是可以什麼事都不管不顧的。

而小泉這樣的朋友,就像〈嚕嚕米〉裡的阿金,會在冰雪漸融的初春清晨,坐在木橋上吹口琴,用音樂提醒我們這些姆明谷的慵懶動物,春天已經來到,太陽已經曬到屁股,別再無法無天地貪睡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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