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一個只看得見自己的物種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在〈水瓶集〉不斷分享一個觀念,叫做——人,是一個只看得見自己的物種。

我一直都認為這個觀念,幾乎可以解釋所有世間萬象。

關於人,我有一種認定,就是我們活在世上,遇到任何事情,都極度瘋狂到近乎病態地喜歡「反觀自己」。

比如說,最典型的情況,假設你今天單身,當你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忽然有一對你完全不認識的情侶在你面前卿卿我我親親抱抱,請問你會有什麼感覺?你會不會覺得心裡「酸酸的」?如果你曾經會有這種感覺,那我想再請問你,你為什麼會覺得心裡酸酸的呢?

我想是因為,你心裡會這樣想:「他(她)有伴侶,而我沒有。」沒錯吧?

這時,我們再進一步想,你是因為「他(她)有伴侶」而感到酸,還是因為「我沒有」而感到酸?很明顯是後者對吧?是的,這就是人——我們是一個極度瘋狂到近乎病態地喜歡「反觀自己」的物種,我們是一個只看得見自己的物種,我們的眼裡看到的別人,多半都不是別人,而是我們自己。

別人有伴侶——這是客觀的「事實」。有趣的是,事實,其實不會傷害我們。

別人有伴侶,可是我卻沒有——這是主觀的「感受」。感受,才會傷害我們。

別人都有車有房有成就!」這是事實。事實,真的不會傷害任何人。

可是感受會。什麼叫感受?感受,就是你怎麼去解讀這個事實。

別人都有車有房有成就!可是,我都還沒有……」這就是感受。感受,才會真正傷害人。

而你知道嗎?人生的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我們自己,透過我們自己的感受,傷害著我們自己。

*

阿明考試考90分!」、「阿亮月薪超過10萬!」、「阿華每年都去歐洲度假!」、「阿奇年終領50萬!

是的,以上這些都只是事實。而事實就是事實,事實是客觀存在的,它不會主動去傷害人。可是,你怎麼去理解這些事實,用什麼方式去理解這些事實,這個就會傷害人。

阿明考試考90分,我真心為他感到高興!」如果阿明是你的好朋友,那麼,你或許就會這樣去想。而當你這樣去想(沒有反觀自己),心態擺正了以後,有發現到了嗎?是完全不會感到痛苦或難過的。

阿明考試考90分?怎麼可能!阿明平時看起來都在鬼混,上課都在胡鬧,怎麼可能考這麼高?他一定有作弊!」這個時候,你雖然沒有反觀自己,但阿明有沒有作弊,其實你在說這些話的當下是不知道的、是不確定的、是沒有經過查證的,你只是用「自己的感受」去提出質疑而已。而這樣的質疑,對阿明來說,很明顯就是有傷害性的,因為這很明顯地在引導大家去認為:「阿明可能有作弊。

這就是前面提到的事實不會傷害人,可是你怎麼去理解事實,用什麼方式去理解事實,這個就會傷害人。

同樣的,「阿亮月薪超過10萬!」、「阿華每年都去歐洲度假!」、「阿奇年終領50萬!」,面對這些事實,你同樣可以這麼去解讀:「他們都是我的好兄弟好麻吉,我為他們所有人的成就感到高興!

不過,你也完全可以這樣去解讀:阿亮月薪超過10萬?馬的比我多好多,我一個月才3萬!嗚嗚嗚我好可憐,我最可憐了!老天對我好不公平!我的生活好苦我好不幸啊嗚嗚嗚!(請注意:經常無法控制自己不這樣去想的人,可能有過度的自憐傾向,我認真說,這是需要去接受一點心理輔導的。)

*

同樣的,面對他人每年都去歐洲度假,或年終領超過50萬,針對這兩個「不傷害人的事實」,每個人的心中,就像前面舉的例子那樣,也都會有各自不同的解讀。

阿華要去歐洲度假?阿奇年終領50萬?很棒啊!真心恭喜他們!

是的,如果你是一個夠聰明夠理性的人,那麼你就會知道,要讓事實「停留」在事實,不要多做沒必要的解讀。

阿華要去歐洲度假?阿奇年終領50萬?他們也太爽了吧!我每天工作累得跟狗一樣,連假都沒時間休,沒辦法去歐洲爽就算了,連年終獎金都領不到阿奇的一半,大家同樣都是人,我怎麼在過這種鳥日子,老天對我真不公平!

可是,如果你不知道要怎麼讓事實「停留」在事實,一遇到事情就急著反觀自己,然後拼命解讀拼命感受,那非常理所當然的,你就會開始自憐自嘆自卑,更糟的是自暴自棄,最終變得厭世而充滿戾氣。

不過你知道嗎?人啊,真的是感性的動物。就連魚群我這樣自詡理性的人,其實坦白說,在生命中的許多時刻,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之中失控,變成那種厭世而充滿戾氣的人。所以說,我從來不反對,甚至無比堅信,人真的是一個很喜歡反觀自己的物種,甚至很多時候,我們的眼裡根本就看不到別人,而純粹只看得到自己。

至於,這是不是好事,我不做評價。這篇文章,我只是想談一談自己的觀察。

*

對我而言,所謂的人,就是一個只看得見自己的物種。當面對著他人的「好」時,我們就會不自覺地反觀自己的「不好」,於是覺得難過;而當面對著他人的「不好」時,我們就會不自覺地反觀自己的「好」,於是覺得開心。

面對著某個我們一直很想要,但卻始終得不到的東西,看到別人得到了,自己卻還沒得到,我們的心裡就會覺得不踏實、不開心,不管別人有沒有刻意想要傷害自己,我們就是會覺得自己有在被傷害,心裡就是會有一種鬱悶夾雜著嫉妒與憤怒的情緒在胸口中堵著無處釋放……

這就是我所理解的「正常人」的心理。

人心,有時候複雜的很,有時甚至醜陋的很,有時甚至完全無法捉摸,可是有的時候,竟又是這樣純粹而簡單,這樣好理解又好摸透。這種弔詭的矛盾,竟完全可以在一個人的心中並行不悖,每次想到這邊,都覺得「人心」這玩意,仔細探究,實在相當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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