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是知道的

文章寫久了,總有些感慨。

其中一個很深的感慨,就是我完全知道哪些類型的文章,讀者會喜歡看,哪些類型的文章,讀者連看都不會看。〈水瓶集〉是魚群我自己架設的網站,每個月我都會收到Google Search Console寄給我的搜尋成效報告,而透過文章的流量分析與點擊追蹤,其實很容易就可以看出「大眾」的口味是什麼。

有的時候,文章寫成,在按出發送的那一刻,我心裡就已經知道了,這篇文章,會看的人一定很少;有的時候,文章寫成,在按出發送的那一刻,我心裡也會很清楚知道,這篇文章,會看的人或許很多,而往往,預測和結果都八九不離十。

有時候,心裡會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告訴自己:「要不要追隨大眾的口味,去寫那些大家愛看的東西?」可是每當這種思緒浮上心頭,心裡又會有另一種強烈的聲音告訴自己——你又不是靠文字吃飯,根本不需要這樣做。

是的,我不需要這樣做,我根本不需要賣力去討好所謂的『大眾』。」可是即使我告訴自己一萬遍,我還是會不禁在某些時候,不自覺地去寫些大家可能會喜歡看的東西。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嗯……我想只是因為我不想讓自己和所謂的「大眾」變得太疏離吧。

文字,是我親手構築的城堡,我非常喜歡這座城堡。可是與此同時,我也知道文字是我親手建造的城牆……而如果我一不注意,把城牆蓋得太高,城堡是不是就會變成孤島了呢?

*

但其實,你知道嗎?我是一點都不在意自己成為一座孤島的——畢竟,如果我真的很在意大眾、很在意自己的名氣的話,根本就不會讓自己走上「寫作」這條路,我知道這是個文字式微的時代,這個時代的人們,基本都不怎麼看字的,更何況是長文呢?〈水瓶集〉的隨便一篇文章,動不動就兩三千字,這麼長的文章,誰有耐心看得下去?我這樣做,不是完全在把這個世界的人阻擋在自己的城堡之外嗎?

是的,完全沒錯,我承認我用文字把自己的城牆蓋得很高。

但問題是,把城牆蓋得很高,以至於讓讀者進不來,這是誰的錯?是我的錯嗎?等等,為什麼我要覺得是我的錯?為什麼是我要檢討?我要改變?關於這點,一直都覺得很荒謬。

你知道這像什麼嗎?就像一個班級的學生在考國文的閱讀測驗,文章的長度很長,全班都耐不住性子看完,於是全班考完試後集體崩潰,很生氣地跟老師告狀,說:「可惡!都是作者的錯!都是他廢話太多了、文章寫太長了,才害我看不懂的!都是他的錯!他要負責解決我看不懂文章的問題!如果他不改進,以後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是的,你不覺得這超詭異的嗎?以前當學生的時候,作者文章寫太長太深,以至於自己看不懂,我們會覺得自己或許不夠好,閱讀理解能力需要加強。可是長大以後,遇到一個人文章寫太長太深,有多少人會去檢討自己?有多少人會去質疑自己一句:「嗯……或許問題不是出在作者的表達身上,而是我自身閱讀理解能力不夠好,才導致我長文看不下去?

*

所以你知道嗎?我其實很害怕在公眾場合,聽到一個人理直氣壯地講出「文長不看」或「廢話太多」之類的話。

文章長,看不懂,那是一個人閱讀能力的缺失,而一個人閱讀能力有缺失,理應是要為自己感到羞愧的……可是如果一個人連羞愧都不知道,還大剌剌地拿本應感到羞愧的事去明目張膽地要別人替自己的羞愧負責,哇,那還真的是一件既荒謬又可笑的事。

當然我不排除,這也有可能是作者的錯,可能是作者的表達能力不夠好、不夠清晰,如果是這樣,那作者確實該檢討。可是如果是單純因為作者把文章寫得太長,所以讀者連看都不想看,那很明顯就不是作者的問題,而是讀者的問題了。而這樣的讀者,要是多到一定程度,多到成為社會上所謂的「大眾」時,那身為這個社會的作者,既不能用力去反抗,還要為了「市場」去極力去討好這群人,嘖,那實在是一件挺悲哀、挺不痛快的事……不是嗎?

我承認,我用文字把自己的城牆蓋得很高,但問題是,把城牆蓋得很高,以至於進來的讀者不多,這是我的錯嗎?關於這點,我始終還沒有一個很清晰的答案,因為我從來不會自傲地說自己寫得東西是一流的,可是我也不會自卑地說自己的東西寫得很糟。

我會謹慎地看待自己的能力……可是與此同時,我也絕對不會自卑地否定自己的能力。

我知道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

*

文章寫久了,總會有些感慨。

其中一個很明顯的感慨,就是我其實很清楚地知道,我喜歡的東西,和「大家」喜歡的東西,有差別。

關於這點,我很遺憾。喔,我的意思是,我為大家感到遺憾,因為魚群我沒打算要為了大家改變,也不會停止寫我覺得值得的東西…..即使這些東西,大家不喜歡、不愛看。

我會接受大家的討厭,也尊重大家的離開。

而我,則會繼續親手用文字,蓋一座我覺得值得存在的城堡,但如果這座城堡蓋得太高,阻擋了許多想要上岸的浪潮,最終在這世上變成了一座孤島……那我想,我會很遺憾,我會非常遺憾。

我會為這個世界,以及所有看不到這座美麗城堡的大家,感到無限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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