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更細微、更深邃,也更完美的完美

美國社會心理學家鄧寧(David Dunning)和克魯格(Justinn Kruger)曾發表一個有趣的心理實驗:他們以康乃爾大學的學生為對象,進行了一系列有關英文文法、邏輯推理、幽默感、硬知識的客觀測試,測試完以後,再請他們就自己的表現做主觀評估,等學生都評估完以後,再把兩者進行比對。

結果發現,以文法為例,實際文法能力較差、排名在倒數25%的學生,一開始對自己的能力評估「反而是最高的」——他們認為,自己的文法能力起碼會贏過60~70%的受試者。

同樣的,再以幽默感為例,實際幽默感最差、排名在倒數25%的學生,一開始對自己幽默感的評估「同樣也是最高的」——他們認為,自己的幽默感至少會贏過70%的受試者。

也就是說,這個心理實驗的結論是:當一個人能力越差,表現越是不行,就越是容易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其實沒那麼差!

這個結論,最終在2000年獲得了搞笑諾貝爾獎,成為心理學上非常著名的「達克效應」(D-K Eff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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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一個人能力越差,表現越是不行,會越容易自我感覺良好?難道是出於簡單的「自大」嗎?那為什麼表現越好的人,反而越沒有這種毛病?

後來發現,這是一個既幽默又哀傷的死循環——想要評估自己在某方面有沒有能力,第一件事,就是得先在那方面取得一定程度的能力。

也就是說,想判斷自己英文文法好不好,第一件事,就是你的文法得要好。否則,你連自己哪裡不好、哪裡可以更好都不知道。這個時候,反而最容易欺騙自己。

比如說,最常見的句型就是:「『我感覺』這句英文這樣唸起來很順啊!『我感覺』這樣寫是對的啊!

是啊!『你感覺』這樣唸起來很順、『你感覺』這樣寫是對的,但無論你怎麼感覺,就是『感覺不到』自己哪裡有錯,就是『感覺不到』自己不想輕易認錯,不是嗎?

沒錯,「我感覺」這個詞,就是非常典型的「我要開始騙自己了!」的起手式。

我感覺這句英文這樣唸起來很順啊!」請問這是主觀感受,還是客觀事實?是主觀感受對吧?那麼,這句話想傳遞的客觀事實是什麼?其實很好預測,那就是——我不知道自己哪裡可以有錯……所以呢,嘿嘿,那我就猜我是對的!

你說這叫「自信」嗎?不,這只是「自欺」……而且更可嘆、更遺憾的是,這就是因為「無知」才會導致的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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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世上還有許多技能,是存在客觀評價指標的。在有客觀評價指標的情況下,我們基本上就很難騙自己了。比如說拳擊、籃球、賽跑、跳高、棋藝……這些技能的高低,因為有明確的評價指標,要看不出自己哪裡有問題,以致產生虛幻的自信心,往往沒那麼容易。

比如說,在拳擊場上,如果你每次上場,都是一拳被對手揍趴在地上,難道你還會產生「我很會打拳」的幻覺嗎?當然不會,幾勝幾敗,贏誰輸誰,反饋清清楚楚,你根本沒有騙自己的空間。

又比如,在籃球場上,如果你每次上場,怎麼投就是不會進,全場得分永遠掛零,難道你還會產生「我投籃很厲害」的幻覺嗎?當然也不會,每場進球幾顆,得分多少,成績就晾在那邊,你也沒辦法騙自己。

賽跑、跳高、棋藝……通通都是一樣的。這些技能的好壞高低,經過簡單的測試,都能很客觀的呈現出來。

但是,某些技能,如英文文法能力、批判思考能力、邏輯推理能力,幽默感高低……這些能力的好與壞,因為缺乏客觀評價指標,所以特別容易讓人掉入「達克效應」的黑洞裡而不自知。在缺乏客觀評價的情況下,要高估自己很簡單,出於愛面子,每個人(包括我自己),多半也會傾向高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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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上述這些能力,還有什麼技能,會讓人特別容易掉入「達克效應」的陷阱裡呢?

我最有感覺的……就是寫作。

相較於那些反饋明顯的活動,寫作這件事,要評估自己的水準高低,真的特別難!

關於這一點,我始終還在克服。

我想,很多喜歡寫文的人也會有這種感覺,剛寫完一篇文章或故事的時候,看不出來有什麼問題。可是過一段時間再看,卻發現當初寫得亂七八糟,很多地方都不對勁!或許要改一個觀念、改一個段落、改一段句子、改一個詞、甚至改一個字……總之,不同時間看,都會在字裡行間中看出不同的問題!

剛寫完時,第一次看,自覺完美。下一次看,推翻了第一次的完美。再下一次看,又推翻了第二次的完美。再下一次看,又推翻了第三次的完美……在這個過程中,既不能自滿於表現,因為知道下一次看,很可能又會看出新的問題,可是與此同時,又不能自貶於表現,因為知道這次至少比起上一次,又重新建構了另一種新的完美……

既不能輕易自滿,又不能輕易自貶,要學著努力抽離主觀感受,用更客觀的眼睛去評價自己。關於這一點,我始終還在克服——因為我知道,越是熟悉自己寫的東西、越是喜歡自己寫的東西,往往就越是容易被自己的熟悉和喜歡所蒙蔽。

所以,我始終期待著下一次的陌生,與下一次的抽離。

因為我相信,那一秒陌生與抽離,會讓我的眼睛,看得見下一種完美……那更細微、更深邃,也更完美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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