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商人》: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壞人?

莎士比亞的經典名著《威尼斯商人》是一齣很有意思的戲劇,以前看這齣劇的時候,對那個放高利貸的猶太人夏洛克印象很深,甚至比主角的印象還要深,因為在這齣戲的視角裡,他的性格十分鮮明,就是個冷酷無情、自私貪婪的「壞人形象」。

《威尼斯商人》的故事非常簡單,我用最快的速度說一次大意:

在威尼斯,有一個男生A,想娶一個美女B,需要一筆錢,於是找了好友C借。

但好友C沒錢,於是向高利貸主D借。

D提出了一個條件:如果C在期限內還不出錢,就要割C一磅肉。後來C同意了。

結果,A順利娶了B,但C派出的商船全部失事,無法如期還錢。

於是D非常生氣,拿著契約上法院控告C,要割下C的一磅肉。

危急時刻,美女B假扮成法官,對著D說:要割肉可以,但契約上沒有說你能取血,所以你不能割出一滴血。

D知道自己無法做到,於是只好放棄。

法庭因為同情C,於是對D補了一槍,以「謀害威尼斯市民」的罪名,沒收D財產的二分之一,另外二分之一則給C,故事結束。

請問:你是怎麼看這個故事的呢?你怎麼看待D這個人?你會覺得他收高利貸很可惡、很貪婪嗎?還是覺得他想割人肉的行為很殘暴?不願意寬恕別人的態度很無情?

你真的覺得,法庭的判決是在「伸張正義」嗎?

*

關於《威尼斯商人》這齣戲,我曾經看過一種解讀,非常非常有意思。

莎士比亞把這部劇取名叫《威尼斯商人》,可是我們看這部戲的視角,卻都是從「B」的角度出發,從B的角度來理解整齣戲。確實,從B的世界來看,放高利貸的夏洛克是壞人,因為他很殘忍,他想割下B的肉。但問題是,放高利貸的夏洛克明明也是威尼斯商人啊!那如果同樣都是威尼斯商人,會不會其實夏洛克才是主角呢?假設是的話,那如果我們換個角度,從「夏洛克」的世界出發,來看這整個故事呢?

首先,我們要知道,夏洛克是猶太人,在那個時代裡,威尼斯的居民是普遍瞧不起猶太人的,他們都認為猶太人很貪婪、很愛錢。可是仔細想想,為什麼猶太人要特別貪婪、特別在意錢財呢?為什麼夏洛克不惜要放高利貸維生(放高利貸是違背基督教義的),也要守住自己的錢財?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為那個時代裡的人,普遍不想保護猶太人的權益,沒有人想和他們站在一起啊!當法律、國家、法庭、甚至人民都不想保護他們的時候,你說身為猶太人的他們還能怎麼辦?除了錢財以外,他們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拿來保護自己?

*

再來,為什麼放高利貸的猶太人夏洛克要訂下這麼嚴苛的契約?你有想過嗎?為什麼別人不還錢,他要割掉別人的一磅肉?為什麼?人肉對他有什麼好處?他要那一磅肉幹嘛?明明不能吃也不能賣,他為什麼還要訂下這個殘忍的契約?

我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放高利貸的夏洛克,以前有沒有借過別人錢?有,對不對?那你覺得以前的人,有還錢的人比較多,還是沒還錢的人比較多?是不是沒還錢的人比較多?

一次沒還,好,下次再還;兩次沒還,下次多還一點;三次沒還,下次再多還一點;四次沒還、五次沒還、六次沒還,下次就多罰兩倍、罰三倍、罰四倍……都罰這麼多倍了還是不怕?還是不還?好,那我要你們的一磅肉!因為你們都聯合起來欺負我!你們都欺負我!如果罰你們一磅肉,你們總不能再欺負我了吧?

當初寫欠條的時候,白紙黑字都寫明了,你們明明都答應我,要按時還我錢的啊!是啊,我是商人,我有錢。但問題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們不能因為我有錢,所以就要我平白無故送你們錢啊!你們當初求我幫忙,我說沒問題,結果呢?你們後來對我做了什麼?一次不還、兩次不還、三次不還、四次不還,無論如何,就是要賴帳?

好,再不還,我就要你一磅肉!

你想想,到底誰是受欺負的人?難道真的是欠了債要被割肉的C嗎?還是,其實是借錢的猶太人夏洛克?

再想想,你覺得夏洛克是真的要那一磅肉嗎?當然不是,那一磅肉對夏洛克又沒用,他要的只是別人準時還錢。我猜他和C簽約時,心裡應該是這樣想的:「我們白紙黑字都寫這麼清楚了,我可是要你一磅肉,你也簽字同意了喔!這下你總不能再像以前的人一樣賴我帳,硬是不還我錢了吧?

*

而你看《威尼斯商人》這齣劇,最後猶太人夏洛克有沒有收回他的錢?

沒有,最後他還是沒拿回他的錢,而且不僅沒拿回錢,還要被沒收一半的財產!

你能想像當時夏洛克該有多委屈、多生氣嗎?當全世界都站在欠錢不還的B那邊,同情B的處境而為他喊冤,甚至說夏洛克就是個想割人肉的變態時……你覺得他的心裡會怎麼想?

就算白紙黑字都寫清楚了,就算欠債的人都簽字同意了,就算我都規定要他的一磅肉,我最後還是拿不回屬於我的錢啊!

法庭上的法官和陪審團,這判決完全不對啊!欠債還錢天經地義,C明明說要還我錢的,明明是他賴帳在先的啊!我們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的,明明是C先欺騙了我,是C先欺負我的啊!

結果呢?現在呢?你看看你們是怎麼聯合起來欺負我、刁難我的?明明是C違約在先,我只是想在法庭上討回公道,可是為什麼是我要被沒收一半的財產?而且民眾最後還為C講話,說你們的判決是一種正義?這算什麼?我明明才是那個被欺騙、被欺負的人啊!

*

而最後,你覺得這件事情過了之後,夏洛克就會善罷干休了嗎?當然不會,他一定是會想出更無情、更殘忍的條款,來維護自己的權益。

而下一次,當更荒謬的條款出現以後,誰才是逼他變成這樣的壞人?

是要他割肉不能流血的B?是明明欠了債還可以不還的C?是以前都這樣欺負他的居民?還是那些因為出於同情,所以認為他可以不用還錢或割肉,一點責任都不用付的陪審團與法官?亦或是,所有為這樣的審判高喊正義、高喊大快人心的,那些只願意站在B的立場想,然後就覺得自己很有道德與正義感,於是就相信審判沒問題的廣大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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