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血暴》:黑色幽默的研究

全文無雷。

《冰血暴》是一部黑色幽默犯罪劇集。所謂的黑色幽默,用最白話的方式說,就是一種帶有悲劇色彩的喜劇它是一種美學形式,本質依舊是喜劇,而不是悲劇,因此,一種經典的黑色幽默,必須可以使人笑得出來,如果它只能讓人感受到荒謬,卻無法使人笑,那就不是黑色幽默

但是,笑與不笑,是一種主觀感受,而不是客觀事實,所以,在「黑色幽默」與「單純荒謬」之間,始終有個判斷的灰色地帶。我舉個例子:假設你現在正在看一個搞笑節目,而節目中有個演員扮成小丑,突然踩到香蕉皮滑倒了,然後馬上進入廣告。看到這裡,你會有什麼反應?

「哈哈哈,小丑也太不小心了吧?」如果你覺得很好笑,那就是喜劇,這點無庸置疑。

「呃,小丑應該沒事吧?」可是,如果你的反應不是覺得好笑,而是覺得擔心呢?就像你走在路上,旁邊突然有個陌生人重重摔在地上,這個時候,不管他是踩到什麼,就算是踩到狗屎,稍微有點同理心的你,第一反應就算不是去攙扶,應該也是在心裡問一句「他有沒有怎樣」,而不是站在一旁自顧自地大笑吧?

所以,回到節目裡,如果你會擔心小丑,以至於笑不出來,那這個橋段,對你個人來說,就是一個失敗的幽默,因為你多想了。

*

沒錯,你之所以笑不出來,絕不是因為你個人欠缺幽默感,而是你願意設身處地替小丑著想。要知道,這世上所有的喜劇,之所以會讓人覺得好笑,背後只反應出一種真實,那就是有人被傷害了,但你沒注意到這就是為什麼總有人說「傻人有傻福」,那個所謂的「傻福」,從某種角度來說,就是因為你太傻(或故意)沒去多想,才沒有注意到有人正在被傷害,因此看喜劇的時候,才可以笑得出來。

還記得我剛剛說的那句話嗎?

「哈哈哈,小丑也太不小心了吧?」

是的,會覺得好笑,跟你個人有沒有幽默感沒有任何關係,只是因為你沒多想而已。如果不信的話,請去看任何一齣經典喜劇,如《宅男行不行》或《破產姊妹》,看劇時動點腦筋,認真把自己帶入那個具體、複雜、微妙且驚心動魄的情境當中,你就會漸漸發現,在罐頭笑聲出現的同時,一定是有人被傷害的,一定有,因為這是所有喜劇的本質。

就像美國幽默大師馬克吐溫說的:幽默,就是悲劇加時間。(Humor is tragedy plus time)

而看到這裡,所謂的黑色幽默,如果要定義的更準確,則應該說——透過放大悲劇和荒謬,讓人看清『喜劇的本質,其實就是悲劇』」。

可是,明明看出是悲劇,卻還必須使人笑得出來,這種不協調感,除了在寫作上是一種考驗,讀者本身也需要有一定的思維能力,才能把歡笑和痛苦結合、把殘忍與柔情結合、把荒誕和諷刺結合、把可笑與可悲結合,進而品出黑色幽默的味道。

*

好,接著讓我們回到故事當中。

廣告結束後,你發現節目中止了,因為小丑滑倒時傷到脊椎,正緊急送往醫院急救,現場血跡斑斑,但節目卻沒有因此中斷,鏡頭跟著小丑來到醫院,主持人希望你(觀眾)一起幫小丑集氣,於是你瞪大眼睛看著螢幕……經過一小時的搶救,手術宣告失敗,小丑不幸過世,劇組在醫院哭成一團。

「哇X!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這不是搞笑節目嗎?」你帶著困惑,繼續守在螢幕前,想了解劇組會怎麼收尾。然而,等了一小時,劇組人員還是在手術室前哭泣,雖然你很希望自己正在被節目愚弄,但沒想到的是,這真的就是一場如假包換、真真實實的意外,小丑真的死了。

此時,你坐在螢幕前,聽著現場哭泣的聲音,自己也不禁潸然淚下,開始與導演一起哭、與劇組演員一起哭、與醫生護士一起哭,接著鏡頭開始慢慢移往手術室裡的小丑,你發現小丑靜靜地躺在手術床上,臉上蓋著白布。

忽然間,螢幕出現一片白茫,似是有人替螢幕前的你(觀眾)蓋上白布,白布拉下後,你發現自己正躺在手術床上,四周有許多人為你哭泣,導演、劇組演員、醫生護士,還有你自己……沒錯,你突然變成小丑了!

這個時候,你發現自己被拉到那個情境裡,既無法移動,也發不出任何聲音,臉上的白布被人慢慢蓋上,緊接著遠方有個聲音微微傳來,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她對你喊著「爸爸……爸爸……爸爸……」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淒厲,直到離你一公尺時,她奮力抓住你的手。

「爸爸!」

此時,夢醒了。一切都是夢。以上的劇情都是我瞎編的。

請問一下,此時的你,除了想揍我之外,心裡有沒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尤其是,在你知道小丑沒有踩到香蕉皮、沒有傷到脊椎、沒有經過急救、沒有不幸過世,而你也沒有真的變成躺在手術室裡的小丑,更沒有詭異的小女孩出現,要把你拖進陰間……如果你有過片刻的輕鬆感,覺得腦中的荒謬得到合理的釋放,以至於覺得好笑、覺得慶幸、覺得安全,於是擦擦汗、笑一笑,然後繼續過自己的生活,那對你來說,這場惡夢的本質就不是悲劇,而是一齣驚悚帶點奇幻的喜劇。畢竟你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至於好笑的背後,誰是那個被傷害的人?沒錯,小丑,還有你自己。

而什麼是黑色幽默?就是抽離了那個能讓你如釋重負的「輕鬆感」,讓你感受到一種更深層的沉重與荒謬。

讓我們繼續進入夢境。

*

「爸爸!」

此時你坐在螢幕前,慢慢睜開了眼睛,發現在電視螢幕中,有一個男子正躺在火爐旁的搖椅上,他似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搖椅旁,正掛著一套染血的小丑裝,他曾經是個搞笑演員,在某次節目中,因為不小心踩到香蕉皮摔倒了,因為傷到脊椎,他的下半身癱瘓,再也無法起身工作。

而他的夢想是擁有一個可愛的女兒,因為太想要,所以才做了剛才的夢,他希望自己再回到那場夢裡,再回到自己被白布被蓋上以前,他想看一看叫自己爸爸的女孩長得怎麼樣,他幻想那女孩是個天使,會帶領他前往天堂,於是想著想著,笑著笑著,你看到男子的眼淚緩緩落下……

此時,螢幕開始出現一段話:

THIS IS A TRUE STORY.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The events depicted in this film took place in Minnesota in 1987.

故事發生在1987年的明尼蘇達州。

At the request of the survivors, the names have been changed.

按照倖存者的要求,劇中人物已使用化名。

Out of respect for the dead, the rest has been told exactly as it occured.

出於對逝者的尊重,除此之外的故事未做任何更動。

是的,明明看似荒謬,卻又被說是真實的。請問:你願意相信這個故事嗎?你願意相信這場悲劇的存在嗎?

*

如果你願意相信,那麼,這就是個標準的「悲劇」,而「THIS IS A TRUE STORY」這句話,就沒有任何黑色幽默的成分,對你來說,整個故事就是一個悲傷的紀實文學;

如果你不願意相信,那麼,這就是個標準的「喜劇」,而「THIS IS A TRUE STORY」這句話,也沒有任何黑色幽默的成分,對你來說,整個故事就是一場單純的笑話而已;

但是,如果你理解地更深一點,不僅知道這是一場笑話,而且還很明確地知道「這樣的笑話(荒謬)是天天在發生的」,那麼,從這個角度來看「THIS IS A TRUE STORY」這句話,就會變成一種典型的黑色幽默。

你知道聰明的導演,正在用這句話諷刺著我們所處的世界是如此的荒謬,你看懂導演的心思,佩服他的睿智,也讚嘆自己的聰明,但與此同時,你又覺得悲哀,因為即使懂了這件事,對活著也沒有任何意義,你還是逃不開,還是知道自己得繼續在這狗屎的世界裡活著,就和那位螢幕裡的男子一樣。

此時,你還笑得出來嗎?

如果笑不出來,那對你來說,上面的故事就不是單純的喜劇或悲劇,而是一齣單純的「荒謬劇」。(荒謬劇不是喜劇也不是悲劇)【至於荒謬劇是什麼,請看《薛西弗斯的神話》:歐亨利式的結局

如果笑得出來,但不是像看喜劇時那種「如釋重負」的開懷大笑,而是因為理解了某種荒誕,在心裡感受到一種更深層的無力感,與此同時,又感受到明白這件事的輕鬆與釋然,兩種矛盾的情緒交疊在一起,進而產生一種似笑不笑的「苦笑」,那對擁有這種感受的你來說,整個故事就是一種典型的黑色喜劇了。

有發現了嗎?一個同樣的故事,會有千百種不同的理解。是笑還是不笑?是喜劇還是悲劇?是黑色喜劇還是單純的荒謬劇?其實並不是固定的,永遠會因為不同的理解而有差異。因此,黑色幽默才被歸類為一種美學形式,因為它不是一種客觀事實,而是一種主觀感受,而主觀感受是永遠無法被文字明確定義的,所以,知道自己在看故事時,心裡會有怎樣的感受與理解,進而認識自己是個怎樣的人,往往,才是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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