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的豌豆

從前,在一個亂世裡,有一個小小王國,皇后正在替王子物色一位真正的公主。可是,無論來了多少自稱名媛貴族的淑女,皇后最後卻都搖搖頭,說他們都不是真正的公主。

「母后,您倒底想找一位怎樣的公主?怎樣的公主,才算您眼中真正的公主呢?」王子好奇地問。

皇后沒有說話,她知道還不是時候。

「叩,叩,叩。」時近午夜,宮殿大廳外,傳來陣陣敲門聲。

「這麼晚了,會是誰?」皇后立刻吩咐王子躲起來,因為這是兵荒馬亂的時代,隨時會有敵國刺客來襲。皇后從門縫裡探望,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位美麗的女子,月光下,她的髮絲微微透亮,皇后仔細打量,女子面目清秀,看起來相當年輕。

「不好意思,請問能打擾一夜嗎?」那是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女子全身濕透地站在門邊,當皇后開了門,她直接倒在皇后的懷裡。

「或許這位女孩,是一位真正的公主。」皇后喃喃說道。

*

接著,皇后囑咐侍衛準備一顆豌豆,她親自將豌豆放在床底,接著在這顆豌豆上,再鋪上二十層床墊、二十層床褥,以及二十層床單,最後讓這位投宿一夜的女子躺在上頭,測試她的反應。

隔天,天未亮,國王緊急召開作戰會議,因為鄰國已經開始向外侵略,這個小小王國,隨時會有覆國危機,而在討論如何應敵的過程中皇后則待在一旁,教導王子如何演奏樂器、學習讀詩與繪畫。

就在此時,昨晚投宿的女孩,誤打誤撞地出現在宮殿大廳。

「來人,拿下她!」國王將女子抓到面前,準備拷問之際,皇后立刻出面制止,說她是昨晚來投宿的客人,不是刺客。

「現在是凌晨,天都還沒亮,為什麼妳還醒著?」皇后向前詢問。

「不好意思,我睡得很不好。」霎時間,偌大的宮殿裡一片靜寂,女子的聲音,頓時變得極為清晰。

「我幾乎整夜沒睡,那厚厚的床墊下,似乎有顆小石子,刮得我相當疼痛。」那女孩的話,一字一字地傳進國王與皇后耳裡。

皇后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位舉止端莊的女孩,她示意王子過來,對著王子說道:「這位女子,就是你父王與我一直在尋找的,真正的公主。」

只有真正的公主,才能擁有如此細緻的肌膚、如此細膩的五感。」皇后進一步說。

「可是母后,為什麼我要取這麼嬌弱的女孩為妻?」王子好奇地問。

唉,親愛的孩子,這不是嬌弱,而是纖細啊!」皇后的眼眶,漸漸泛紅。

「告訴他吧,是時候了。」國王囑咐皇后。

宮殿大廳裡,站著成排的士兵,國王坐在一尊高背椅上,皇后則牽著女孩的手,在王子身旁,向他解釋一切。

*

「親愛的,你知道為什麼我和你父王要你學演奏樂器、學習讀詩與繪畫嗎?」王子搖搖頭。

「因為這是亂世。」皇后指著宮殿上的士兵,說道:「你看看你的身旁,這些士兵,有些人曾經是音樂家、有些人曾經是詩人、有些人曾經是畫家,包括你的父王,他也曾經學過音樂、文學、繪畫,但現在,他們卻只能學習騎馬與戰術、弓箭與刀槍。」

這些東西,可以守護他們的生命與尊嚴,但卻永遠無法捍衛他們的生活。

在亂世,一把生鏽的鐵槍,可以輕易地殺死一群音樂家,但你知道嗎,培養一群音樂家……卻需要一整個時代。」皇后說得很慢,她要讓王子將這句話放在心裡。

「看看你的身旁,這些勇敢的士兵,以及你的父王,他們每天面對的是什麼,你知道嗎?」王子再度搖搖頭,因為他從來沒上過戰場。

「是日復一日,同伴與敵人互相混雜的淒厲哀嚎,是一陣陣倒在砲彈與刀槍中的屍體腐臭,是萬里行軍,餓到天昏地暗,卻只能吃乾草腹的生活。這每一天摧毀的,是他們能品味旋律的耳朵、能嗅出香氣的鼻腔、能鑑賞美味的舌尖,這世間所有一切美好事物的背後,都需要依附在一個夠細膩的感官之下,但這個亂世,卻硬生生地奪走了他們的一切。」

親愛的,你活在亂世,但我和你父王,卻不希望你為亂世而活。所以我們讓你學習音樂、詩歌、繪畫,因為我們你要守護這個時代最珍貴的東西。現在這位公主,是我和你父王要交給你的,最後的禮物,你要知道,她不是嬌貴,而是纖細,而一個人會有這樣的特質,是上個時代的無數人,用無數犧牲換來的最後遺產,你要傾其一切,用盡生命去守護她,也守護好你自己,知道嗎?」皇后流著淚,緊緊抱住王子。

「我會的。」王子的諾言,迴盪在現場每一個人的耳裡,幻化成無數淚滴,墜落在滿目瘡痍的宮殿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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