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蠻喜歡到公園散步。
在公園時,會遇到兩類生物:被遛的小孩,或是被遛的毛孩。
不管是小孩還是毛孩,我都可以從他們臉上的表情,感受到他們的喜悅。
我心裡會不免有個想法:「為什麼他們能這麼開心?」
然後,我的腦海會閃過另一個場景——尖峰時段的捷運上。
擁擠的人潮,安靜沉默的車廂,嘈雜的鐵軌運行聲,搭配匆忙的乘客。
「為什麼他們能這麼不開心?」
於是,我想像自己把這些捷運上的人類,抓起來放到另一個平行時空的公園裡。
我想知道,他們會是什麼反應。
這些人先是驚慌,不停看著錶上的時間,然後紛紛拿起手機定位自己在哪裡,尋找著最近的捷運站。
不超過一分鐘,公園裡又恢復了寂靜。
經過這個觀察,我得出來一個結論:這些人的不開心,跟「環境」無關。因為離開了捷運,進入了公園,他們還是不開心。
「為什麼他們沒辦法像被遛的小孩和毛孩一樣開心呢?」我暗自思量。
我想那是因為——他們的心,並沒有真的活在那裡。
他們都打從心底深信,此時此刻,他們不屬於這個公園。
他們每個人,都活在自己對未來的某個想像裡。他們的想像是,自己會在一個小時後,出現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
為了維持這個想像,他們用盡了全力。
所以,就算把他們抓來公園,他們也不會開心,因為公園破壞了他們的想像。

於是,我從捷運上抓了一把又一把的人,把他們放到公園裡。
而我發現,這些人大致可以分成兩類——「時間的體驗者」與「時間的追趕者」。
時間的體驗者,是活在現在的人。
時間的追趕者,是活在未來的人。
絕大多數的人是時間的追趕者,他們不是真的在意自己「現在在哪裡」。他們在意的,永遠是他們「來不及去哪裡」。
少部分的人是時間的體驗者,他們有人遊玩、有人凝望、有人攝影。
這些體驗者的身上都閃著光,他們與大多數人不同,他們雖有大人的身形,卻閃著小孩與毛孩的影子。
「為什麼他們的身上會有光呢?」我凝視著他們的表情,陷入了沉思。
「他們單純是因為沒有需要想像的未來,不是時間的追趕者,所以才能夠那麼開心嗎?」

後來,我想明白了。
被遛的小孩與毛孩,他們腦中根本就沒有需要想像的未來,所以他們理所當然能當世間的體驗者。
長大了以後,走入了捷運車廂的人們,他們腦中有了需要想像的未來,所以他們才漸漸變成了追趕者。
對於時間的體驗者而言,他們的意念留在當下,他們是真正活在當下的人。
這樣的人,他們的初始設定是「開心」。因為他們的開心,總是建立在已經發生的現在之上。
而對於時間的追趕者而言,他們的意念留在未來,他們活在對未來的想像裡。
這樣的人,他們的初始設定是「擔心」。因為他們的開心,總是建立在還沒發生的未來之上。
而在這兩種人之間,還有另一種人。他們既不是時間的體驗者,也不是時間的追趕者。
他們有大人的身形,他們要走進捷運,他們有需要想像的未來,但他們的初始設定並不是擔心。
我喜歡把這群人,稱為「時間的同行者」。
這群人跟「時間的追趕者」最大的差異,在於「他們可以清楚意識到,自己有沒有正在被未來綁架」。
這群人被抓到公園,他們也會看錶、也會驚慌,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有需要想像和面對的未來。
但是他們依然會看腳下的草地、會看跑過身邊的毛孩,他們會告訴自己:「既然來都來了,雖然短暫,不如乾脆就吹一吹這陣風吧。」
對時間的追趕者而言,「現在」僅僅是抵達「未來」需要支付的代價。
可是對時間的同行者而言,他們有「未來」的概念,但是他們不會把「現在」理解成代價。
他們會把「現在」理解成澆灌「未來」的土壤。在他們的世界裡,土壤沒顧好,未來的大地也不會繁茂。
兩者的差異是,追趕者會試圖把「現在」當成一種付出,但同行者會試圖同時把「現在」當成一種取得。
同行者的厲害之處,在於他們知道「現在」不是用來服務「未來」。他們心裡清楚,如果「現在」是不開心的,那麼拼命換來的「未來」,也只會變成另一個不開心的「現在」。
這就是「時間的同行者」——他們同時活在「未來」與「現在」,既擁有成人的複雜與世故,也保有孩子的清澈與純真。

我關閉平行時空的按鈕,看著現實與虛幻的縫隙逐漸融合,這些閃著光亮的同行者,像蒲公英一樣飛回各自的捷運車廂。
公園的風依舊緩緩吹著,我看著那陣風,吹過小孩輕盈的歡笑、吹過毛孩搖曳的尾巴、吹過溪河閃動的光影。
我懶洋洋地走著,飛揚的思緒在公園裡蔓延,眼前的場景既和諧又美麗。
忽然之間,一道微風拂面而來,輕輕落在肩上。它幻化成輕盈的氣息,在我耳畔對我說道:「隨我來吧。」
我感覺它像是「未來」在跟我招手,要我追隨它而去。
我閉上眼睛,抓回飛揚的思緒。
「你是時間的追趕者、體驗者,還是同行者?」我自問道。
我轉過頭,朝著肩上用力一吹,那道象徵「未來」的風幻化成了蒲公英,漸漸飄向了遠方。
我看著它離我越來越遠,直到融進某一朵白雲裡。
「我想,這就是我的答案吧。」
望向天際,看著天空那一朵白雲,心裡感到一陣暢快。
「自由的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