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覺得,旅居,是一個蠻有意思的詞。
旅,意味著漂泊。
居,意味著停留。
旅居,似是飄泊,又像停留。
它脫離了幾天幾夜的觀光旅遊,但又不是真的想融入當地,成為長住當地的居民。
友達以上,戀人未滿——這是形容曖昧時期的朦朧狀態。
友達以上,代表的是我對你感興趣,想要認識你更多。
戀人未滿,代表的是我們沒有正式交往,所以當我熱情減退或發現不合,我可以隨時走人。
而旅居呢?仔細想來,走的是同一種心態。
只是,旅居走的是一種「旅行以上,定居未滿」的曖昧。
旅行以上,代表的是我對一座城市感興趣,不想只是看看觀光名勝,還想要認識的更多。
定居未滿,代表的是我不會真的留下來,當我熱情減退或開始發現不合,我隨時會走人。
所以,在行為上,旅居的人想脫離觀光旅遊的匆促感,希望像當地人一樣上超市、去咖啡廳,體驗真實生活。
但與此同時,又加上了一種「想走就走、想換就換」的灑脫,明確拒絕長居於一地的厭膩。
我們姑且不論,到底要在一個地方待多久才可以說自己是在旅居,我覺得光是這個心態,就蠻值得玩味的。
當然,這種心態沒有任何問題,畢竟城市不是人,沒有背叛一說,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活在城市的人才是真正的主體。
我想說的是,中文實在很有趣,查了一下字典,英文裡似乎沒有可以精準形容「旅居」的詞彙。
唯一比較像的是sojourn,但這個詞本身無法拆解出「旅」與「居」那種字裡行間的矛盾,其他像是digital nomad、slow travel或是long stay也品不出「旅居」這個詞本身那種又旅又居的曖昧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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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會對這兩個字有這麼多念想,是因為德國總公司的同事來訪台灣時,我們經常會幫他們安排住在「旅居文旅」。
每次經過飯店門口,看到「旅居」這兩個中文字,或是提起這間飯店的名字,都會莞爾一笑。
有次我笑的時候,被德國同事瞧見。他問我什麼事情這麼開心,我說是一件很小的事。
之前和德國同事聊起德文的Fernweh(對遠方的眷戀),也覺得非常有意思,這個字是中文的「鄉愁的反義詞」。鄉愁是對「家鄉」的眷戀,而Fernweh是對「遠方」的眷戀。中文和英文都沒有一個精準的詞語可以去描述這種感受,但是德文卻可以精確捕捉到這個心境,每次想起來都覺得神奇。
我永遠忘不了當時認識這個詞的時候,心中那種撥雲見日、茅塞頓開的感覺。台灣人很愛出國旅行,我相信很多人有Fernweh,一直想出國並不是想逃離現有環境,而是單純心中對遙遠的他方有眷戀之情,就像鄉愁那樣,只是對象是遙遠的他方。但是中文的詞語沒辦法清晰捕捉這種感受的邊界,所以很多人有這種感受,但卻沒辦法被詞語所歸類與安放,我覺得相當可惜。
更可惜的是,這世界有超過七千種語言,這麼渺小的事,都可以如此有趣,有時不禁會想,自己到底錯過了多少奧妙精彩的世界。
我很難跟德國同事解釋,「旅居」這兩個中文字本身存在的矛盾與曖昧之感。尤其是,旅居文旅的英文,寫的是HUB HOTEL。HUB明明是樞紐、集散地的意思,充滿了商務世界的冰冷感;但是「旅居」明明是浪漫又帶點任性與詩意的詞啊!這種翻譯的落差,我真的是不知道要從何解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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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是認知的疆界。
我們的理解,永遠離不開我們的認知。
因此,我們永遠離不開語言。
終其一生,我們都活在語言的世界裡,在詞語中不斷被定義、被拆解、被揉碎、被塑形……
語言是我們一生的港灣。
也是一生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