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出差隨筆:巴伐利亞的森林

巴伐利亞的森林,一直是我腦中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陌生,是因為我不長居於此。

熟悉,是因為我似常居於此。

數年來,每到固定時節,這片森林都會以相同的樣貌,出現在我眼前。

村上春樹寫《挪威的森林》,是在陽光普照的希臘與義大利,但書寫的卻是瀰漫著灰濛、憂鬱的青春追憶。

那麼,巴伐利亞的森林,對我而言又意味著什麼呢?

思來想去,我覺得它像一本永遠翻不完的詩集——殘酷,卻充滿著詩意。

充滿詩意的,是這座森林。

而殘酷的,是活在森林裡,被時光淘洗的人們,身上所經歷的事。

「是什麼事呢?」我獨自坐在帕紹(Passau)的湖畔長椅上,回想著那些遇見的人。

 德國.帕紹(Passau)

*

來自法國的馬修,年紀四十有餘,跟他已見過多次面,這回他告訴我,今年是他最困難的一年,因為他剛與前妻離婚,目前兩人分居中,輪流在照顧他們的兒子。

來自德國的凱文,年紀恰好三十,近期剛與多年交往的女友分手。我以前見過他,今年覺得他眼角有微微下垂,似是老了一些。當他說這件事時,雖然是笑著講,但我可以從他的眼神裡,看到無奈與憂傷。

來自日本的直樹,是個又高又帥的大男孩。今年是我們第一次見,他小我幾歲,講話很幽默,超會讀空氣,跟他坐一桌很開心,因為他很會讓同桌的大家都很開心。

他經常掛著一張笑臉,我們聊到了旅遊,許多人會議結束後會去旅遊,直樹會笑著聽大家說。當大家問直樹,會議後要去哪裡時,直樹說他要直接回日本。他說他很想去旅遊,可是沒有辦法,因為日本的職場文化不允許他這樣,這會讓大家覺得他工作態度有問題。

說到這裡,他的嘴角竟然還是上揚的,我覺得他真是厲害。但是眼神是藏不住的,我從他的眼神裡,看得出一種很深、很無奈的惋惜與哀傷。

那個瞬間,直樹的表情,我永生難忘。

而來自韓國的阿杰,也是我第一次見。他有一身精壯的肌肉,看起來健身有成,身材極佳。他英語流利,絲毫不帶口音,而且竟然會說一點中文。他跟我說,他沒有走傳統的韓國升學體系,因為他很厭惡韓國的高考,他說在韓國當學生就是一場無休止的競爭地獄,那個高壓病態的環境讓他無法喘氣,所以他從國中開始就到新加坡讀書,並在那裡學會了一點中文。

我問他平常的興趣是什麼,他說他平常會打高爾夫。聽到這裡,我暗自心想,阿杰肯定不來自一般的普通家庭。

 德國.帕紹(Passau)

*

幾天下來,見到的人、聽到的事,真的太多太多。

要分離時,直樹主動來找我握手。他跟我說,他可能要好幾年後才會再來,也有可能不會再來。因為這件事,終究不由他決定。

不只是直樹,我相信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都是這樣。

未來太過難測,我們都是成年人,我們心裡都知道,很多人見一面後,未來很可能就真的不會再見。

所以,對有些人來說,其實「再見」這兩個字,並不容易說出口。

於是到後來,有的人會改口,會說很高興認識你、或說希望你回家的路途順利,不管怎麼樣,就是不會說「再見」這兩個字。

後來我會想,我們在時光的浪潮中前進,不斷被淘洗,最終留下的,到底會是什麼面目?

我閉上眼睛,回想起馬修、凱文、直樹、阿杰,還有好多好多人的臉孔。

我們在巴伐利亞的森林裡握手相遇,然後又在巴伐利亞的森林裡握手分離。那些熟悉的臉龐與聲音、那個手心相握的氣力與溫度,都像一陣微風輕輕拂過這片森林,淡淡輕輕地經過,然後遠離。

到頭來,好像什麼都不會留下。

有時,會覺得自己好輕,大家都好輕。但想起某些人,某些話,還有他們經歷過、或是正在經歷的人生,又覺得好真實、好殘酷、好沉重。而這些面對著困境的人們,他們好堅強、好勇敢、好溫柔。

 帕紹的近郊森林

*

五月的德國,是我相當喜愛的季節。晚上八點,天色依然明亮。我獨自坐在帕紹(Passau)的因河河邊,欣賞著湖面上映出的美麗倒影。

連續數日的會議,已經讓我感到相當疲憊,我想大家應該也都是如此。回想那些遇見的人、那些聽過的事,我心裡總感覺,人面對的人生困境,其實真的都非常非常類似。

因為我們都是普通人,在過著普通的生活,沒有特別笨,也沒有特別聰明,沒有特別有錢,也沒有特別貧窮,我們都有類似的條件,所以才會聚在一起。

也就是說,當面對相同的困境,或許我們也都會做出一樣的決定。

或許有一天,我也會陷入某一種困境,然後做出某個選擇,成為某一種人。

是馬修、凱文、直樹、還是阿杰?

我不知道。

但他們的人生故事,確確實實流進了我的生命,與我眼前這片巴伐利亞森林交織在一起,共同成為了一個充滿詩意、殘酷與美麗的整體。

巴伐利亞森林就是他們。

他們就是巴伐利亞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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