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我的故鄉──林內。在去台中讀幼稚園以前,我是在這裡長大的。因此,我對這個小鎮有很深的感情。
有幸回來一周,心裡其實挺開心的,可以陪陪阿嬤,也可以轉換心情。
三十歲的生活,比想像中更加忙碌,但也比想像中更加充實。這是幸與不幸,似乎都在一念之間。
清晨六點,獨自走在村子的巷弄裡,空氣很清新,時間很安靜。
越是安靜的地方,越是能感受到光陰的殘酷。三十年的時間,上天已經帶走了不少村裡的長輩──我的親生阿公,也是其中之一。
但殘酷的光陰留下的,卻是最溫暖的人。剩下的長輩們,他們在村裡繼續相依為命,互助合作,共同對抗那即將到來的、不可逃避的疾病、老去與死亡。
他們之間建立的溫暖連結,是我在城市裡不曾看過的,這世間最美的風景。
我永遠忘不了某個清晨,阿嬤在門口摔倒流很多血,是鄰居梅姨衝進家裡敲我的房門,要我盡快帶阿嬤去醫院急診。
所幸梅姨發現得早,阿嬤才能第一時間送往醫院治療。要是梅姨沒有第一時間發現,我不敢想像後續會發生什麼事。
雖然我和梅姨沒有太多話聊,但我一輩子感謝她。我相信阿嬤也會一輩子感謝她。
這種因互助而生的情感重量,是我在冷漠的城市裡,完全不曾體會過的。
林內烏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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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在這個村子裡長大,在我的印象中,還有一些同齡的鄰居小孩可以一起玩。
但是現在,村子已經幾乎不見小朋友了,隨著都市化的發展,工作機會的流失,這個村落,已經留不住任何年輕人了。大家都到外地工作,頂多過年過節或是工作的空檔時間,才有辦法回到村子裡看望長輩。
而我相信,年輕人口外流的問題,只會隨著長輩的離去越來越明顯,不只是這個村子,其他林內的村子,也面臨著同樣的命運。
年輕人困於生存,長輩們困於老去,於是我們兩代人,只能在生存與老去交織的夾縫間,建立那細如游絲的連結。
直到那連結,再被時光殘忍地奪去。
我在德商工作,在我服務的德國公司,總部就設立在德國巴伐利亞邦一個荒煙蔓草的小鎮裡,我們都戲稱那裡是in the middle of nowhere,直譯成中文,就是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
總公司確實也面臨著尋找年輕人才的困境,畢竟年輕人多半喜歡去大城市謀求發展,但公司的高層依然決定在小鎮深耕,不打算搬離。而我後來才知道,這樣的企業,其實在德國並不算少見。
我蠻敬佩這種企業精神的,他們似乎對孕育自己的土地有更深的感情,當掌握了某種關鍵技術與商業模式之後,他們更願意深耕當地,為了帶動當地土地的發展而努力。
只是很遺憾,這樣的事情,要發生在都市化日益明顯的台灣,只怕是越來越難了。
林內烏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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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清晨,微風漸涼,獨自散步於村裡,心裡倍感寧靜。
或許三十年後,這裡的景色依舊,宛若三十年前──沒錯,這個村子的景色,與我兒時相比,並無太大差異。
唯一的差別只在於,這個村子曾經有個雜貨店,但在二十年前收掉了。但我想二十年後,也沒剩幾個人記得了。
看著年輕人的遠離,是生活在這個村子裡的長輩,始終無法逃脫的宿命。
有不少房子已經沒有住人了,但經過的時候,我依稀記得這裡曾經住著哪位長輩,他是在我多大的時候離開這個世界的。
在我小的時候,這些長輩經常拎著各種各樣的食物,來阿嬤家一旁的蘋婆樹下聊天,因此我對每個長輩都有印象。
雖然他們已經不會來了,但我依稀還記得村裡那些叔叔、嬸嬸、嬸婆、姑婆還有阿公,他們曾經活於這個世間的軌跡。
或許,這就是人生吧。只是時間到了,他們換了副軀體、換了顆靈魂,去了其他世間作客。
希望那個世間,也有一顆蘋婆樹可以讓他們乘涼、讓他們相聚。
想到這裡,心中突然湧起一陣思念,我閉上眼睛,搜尋著他們的臉龐。
「不曉得離開後的日子,過得好不好呢?」我望向天空,心裡暗自嘆道。
就在此時,令我驚訝的事情發生了,忽然一道暖陽襲來,照得身體熱呼呼的。
我拿起手機,拍下了這個瞬間。
「或許這是在告訴我,他們都還活得不錯吧!」我暗自這樣告訴自己。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溫暖的懷抱,從遙遠的天邊,一路暖進心窩。
在匆忙的時光裡,能夠短暫地按下暫停鍵,回來村裡走走,真的是太好了。
林內烏塗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