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旅行教我的事》人物誌 No.3:慎婆婆——「舊時風雨,今如煙雲」

《那些旅行教我的事》人物誌 No.3:慎婆婆——「舊時風雨,今如煙雲」


慎婆婆,魚群的阿嬤,天秤座,生於保守的農村家庭,年紀大我整整一甲子。慎婆婆不會說中文,只會說台語,幼年受過數年日本教育,所以會說一點點日語,不過後來因為時代的兵荒馬亂,國小始終來不及讀完。

還記得以前慎婆婆曾對我說,她生於一個物質條件極度匱乏的年代,在那個年代裡,人們一邊念書一邊工作一邊躲避空襲,平時吃的是地瓜葉與地瓜粥、喝的是菜頭湯與鹹菜湯。每次聽慎婆婆講她的故事,我總是會認真地想,在那樣險惡的環境裡,人們是不是只能管著生存這件事而已?那些他們原本在生命中所期待的、所眷戀的纖細而美好的東西,如音樂、電影、字畫、詩集、文學……是不是早在一次又一次的炮火轟炸間,被粗暴地粉碎殆盡了?

從慎婆婆的描述中,我其實能想像得出來,活在那個時代下的人們,只能一次又一次灰頭土臉地躲避空襲,然後在防空洞的泥濘裡拭淨臉龐,一遍又一遍地起身,繼續在滿目瘡痍的歲月裡匍匐前進。對他們來說,光是怎麼讓自己活下去就已經要耗盡心神,還想要活得好?慎婆婆說,戰爭還沒結束,飛機還會來襲,還想奢望些什麼東西?

*

後來發現,其實不只是慎婆婆,許多一生做農的老長輩們都有一個共通點——他們特別相信「宿命」

什麼叫相信宿命?所謂的相信宿命,指的是相信這個世界的一切變化與規則,都是被某種至高無上的超自然力量所掌握與主宰,而身為一個渺小的人,我們不需要去懂,只要接受這一切「都是注定的、都是被安排好的」,然後屈服與順從各自的命運即可。

那麼,為什麼會有人願意去相信這樣的說法呢?我想最主要的理由是因為——這是一種最直接、最有效、也最容易合理化荒謬」的方法。

比如說,一場突如其來的空襲,慎婆婆活下來了,可是同村的某某某卻在無情的轟炸中喪生,這個時候,慎婆婆要如何用「理性」去看待這樣的隨機與荒謬?如果說,這位同村的某某某恰好是慎婆婆的多年好友,那她要怎麼讓自己去接受這個已經無法被改變的悲劇?說起來,這還真是一個非常哲學的問題。

針對這個問題,宿命論恰好提供了一種解答。它告訴這個世界,遇到荒謬的時候,不要問為什麼。

是的,沒有為什麼,一切都是注定好的,所以不要問。這種信仰有一個非常鮮明的特色,就是「簡單」。

我想天命論最強大的威力,就在於它完全不需要經過任何複雜的邏輯推演,所以,在一場意外或荒謬之下,你為什麼會死?我為什麼會活?戰爭為什麼還沒停止?飛機為什麼不斷來襲?我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為什麼要生在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裡?當飛彈落在我的眼前,在爆炸前一秒鐘的時候,當我大聲對著世界咆哮哭喊著「為什麼剛好是我!」的時候,宿命論中,那個沒人知道是什麼的超自然力量只會雙手一攤,疑惑看著你,對你說:奇怪了?什麼莫名其妙的問題?為什麼就不能是你?你只是人而已,又不是神,憑什麼認為自己有能力改變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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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在相信宿命論的人的世界裡,這世間的一切荒謬與意外的發生,都是上天安排好的,都是早就注定好的,而我們身為人,是注定控制不了,也改變不了任何事的。

只要相信這套邏輯,將這樣的邏輯套用在任何一場悲劇上,幾乎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將自身所受的痛苦合理化。當然,這是一種信仰,沒有什麼對與不對,只有信與不信而已。這其實和道家的思想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有點暴力的邏輯,但沒辦法,它太有解釋力了、也太快讓人有安全感了,而我永遠相信,越是在一個不安穩的時代裡,人們就越傾向透過越簡單的方式,來取得「安全感」這個他們最渴望的東西。而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宿命論這種信仰,特別容易在舊社會或戰亂時期廣為流傳。

慎婆婆這一生,很少離開那片她所生長的土地,當我從德國交換回來後,有時會試著與她分享一些在國外的趣事,但她似乎不太有興趣,比起轟轟烈烈的旅行,她更在意的反而是我的安全。我知道慎婆婆不求我大富大貴大紅大紫,只希望我能好好安穩地活下去,然而我知道,這樣渺小的心願,在那個她所經歷過的動盪時代裡,已經是一種最奢侈的想望。

我很慶幸自己不用經歷慎婆婆那個時代的失落,也很遺憾慎婆婆經歷不到我這個時代的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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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婆婆不會用電腦或手機,只有一台家用的老式按鍵電話,我曾試著教她怎麼用手機,但她說這個新時代的東西太複雜了,她學不來,買了只會把它用壞而已。聽慎婆婆說這些話,我的心裡很難過。我知道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時代裡,「失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為那或許代表著天人永隔,慎婆婆曾親身經歷過這種恐懼,我不想再讓她經歷一次了,所以我經常會打電話跟慎婆婆說話,即使我們的話題永遠都在重複循環,但我知道慎婆婆其實不在意電話那頭的人跟她說了什麼,她只想聽聽電話那頭的人的聲音,知道電話那頭的人還在,只是這樣而已。

從「吃飽了沒有」到「天冷要穿暖一點」,從「晚上不要到處亂跑」到「回家燉魚湯給你吃」,我與慎婆婆交談的話題,永遠都離不開、也超不出這些最基本的問候,我知道這是屬於那個曾經匱乏的時代裡關心一個人的方式,所以我必須盡量用那個時代的語言與她溝通。

有時間要回來喔!」每次談到最後,慎婆婆總會這樣告訴我。

好,我會回去的。」每次說到最後,我總會這樣跟慎婆婆說。

同樣的期待,同樣的承諾,總是在電話中來來去去,雖然我知道下一次,我與慎婆婆還會是同樣的話題,什麼都沒有改變,但我永遠珍惜、也永遠想念每一次慎婆婆的聲音,和慎婆婆說話,總會讓我感覺到自己還接觸著一個我未曾經歷,卻真實存在過的巨大時代。

而,那些即將落盡的,關於那個時代的失落與繁華,只要慎婆婆還在,只要我和慎婆婆還有這點細如游絲的連結,那些屬於她的故事、屬於她的記憶,與屬於她那個時代的身影,就不會輕易地離開這個世界、就不會隨意地被埋葬在漫長時光的風雨裡。(與慎婆婆的故事,收錄於《那些旅行教我的事》瑞典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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