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旅行教我的事》人物誌 No.6:阿肉——「寧碾作塵,惟善如故」

《那些旅行教我的事》人物誌 No.6:阿肉——「寧碾作塵,惟善如故」


阿肉,天蠍座,從泰國的大學來德國交換的大學生,從小在台灣長大,高中以前在台灣念書,後來因為某些原因隻身搬到了泰國。阿肉和我與阿喵的年齡相仿,但他的體型比較高大,我們三人走在一起,他像極了七爺八爺裡的七爺。稍微有點悲傷的是,這位七爺的身上被不少脂肪糾纏,幸虧他長得夠高,所以整體比例才不至於歪掉。阿肉相當在意自己的身材,因為他的心裡始終有個不願拋棄的空少夢。

初次與阿肉相見,其實是因為阿喵。在交換初期的某天,阿喵忽然跟我說,他認識了交換學校裡某個會說中文的學生,我當下聽到非常開心,這就跟我知道整棟都是德國人的學生宿舍裡有一個會講中文的浙江室友周宇一樣開心。

不過話說回來,第一眼見到阿肉時,我並不喜歡他,因為他待人過份謙和有禮,而且總是一臉笑咪咪的,好像連生氣的時候也在笑,這讓我不禁覺得有點虛偽。阿肉這個人非常在意別人的感受,總是以別人的意見為優先,不太容易堅持自己的主意,似是深怕得罪別人的樣子我對這種人有個偏見,一是特別在意他人眼光,是個標準的濫好人;二是擅於算計人情,好讓自己可以在後續相處中佔到便宜。兩者,都不是我會欣賞的類型。

後來才發現,有問題的人是我,阿肉是真的心地善良,比較單純無心機,只是運氣太差,誤交到一個像我這麼腹黑的怪朋友。

*

我時常覺得,比起一般的普通人,阿肉心思過於敏銳細膩,而擁有這樣的性格,不僅是一種天賦,也是一種詛咒——只要與人接觸,這個緊箍咒就會自動開啟,要他拼命去偵測別人的想法與情緒。看在外人眼裡,阿肉的存在當然是好事,因為他真的很好溝通,非常會「讀空氣」,但作為朋友,我始終希望阿肉可以多自私一點,多為自己著想一點,不要總是依著別人,因為我討厭看到他努力討好別人的想法或情緒,就為了讓某個他自己明明也不怎麼喜歡的人可以不討厭自己時的辛苦樣子。

可是,如果真的被那個人討厭了怎麼辦?」阿肉曾這樣問我。

他如果討厭你,看到你就一肚子火,那又怎麼樣?被『生氣』這個負面情緒折磨的人是他,又不是你,他喜歡拿負面情緒凌遲自己,你就看著他慢慢被負面情緒凌遲就好,管人家幹嘛。」我接著說道:「面對一個我真的很討厭的人,看到人家因為我很火大,我都覺得很可笑,因為火大是他的事,他愛怎麼火大、愛怎麼氣到吐血、愛怎麼折磨自己,我根本就不會在乎,更別說為了讓他『不討厭我』而去幫他呼呼(台語)了。

阿肉事後表示,他對人做不到這麼冷血,我拍拍他的肩膀,笑笑地對他說沒關係,我當時很認真地跟他講,這世界更需要的是像他這樣溫暖的人,而不是像我這樣冰冷的人。

*

印象中的阿肉總是笑臉迎人,但其實我知道,笑容是他武裝自己的面具,因為他的身上帶著許多悲傷的故事,他希望自己能被周遭的人所接受、所喜歡,所以才努力擺出一副樂觀開朗的模樣阿肉有一段悲傷的過往,還記得有次旅行,聽阿肉說起了他的傷心往事,我在一旁冷靜地聽他說,心裡暗自為他哭泣,我想要幫助他,但多麼遺憾,面對那些已經無法改變的回憶,我們都無能為力。

阿肉始終把他的故事說得淡然,他沒有過多的情緒起伏,也沒有要我幫助他,只是希望我靜靜聽他說他的故事而已。阿肉相信星座,他告訴我,他是個很典型的天蠍,對他來說,要他跟任何一個人敞開心扉講自己不願再想起的過去,真的是需要非常大的勇氣。

我事後只回了他一句,他在說什麼我根本聽不懂,因為我根本不相信星座。

不過,我很感謝他願意告訴我他的故事,他知道我性格有時相當腹黑、對人類抱持很大的不信任,但他還是願意對我敞開心胸,他相信我不會拿這種性格去傷害包括他在內的任何人,我不知道阿肉為什麼會對我這麼有信心,還是他其實對所有人類都是這麼有信心,總之,我想正是因為被阿肉這樣深深相信,我才願意對這份難得的情誼死心塌地。

*

我一直都覺得,阿肉是個很善良的好人。可惜這世間,往往對善良的好人沒那麼善良。而如果當一個善良的好人的代價,是要被這世界不斷欺負,那麼我其實希望阿肉可以不要那麼善良、不要那麼願意替人著想、不要那麼願意相信別人。

我曾經告訴阿肉、這個粗糙又充滿惡意的世界,並不值得他付出那麼多的溫柔,尤其是,他曾經被這個世界所傷害過,只是我知道阿肉的性格,如果再給他選擇一百次,他還是會選擇當一百次善良的好人,繼續痴痴地對這個傷害過他的世界微笑。我跟他說,要他多學學三國時代的曹操,學著當一個世界的梟雄,但他跟我說,他並不想負天下人,即使天下人負過他。

即使再次被傷害也在所不惜嗎?」我問阿肉。

嗯,我還是相信這個世界。」阿肉說。

當時,我在心中冷冷一笑,覺得阿肉真是個傻子。可是我也知道,正因為有阿肉這樣的人存在,正因為這世間還有這樣單純而善良的好人存在,我才會對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抱持一點點希望,與感到一點點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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