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梟》:1980年代哥倫比亞猖狂毒梟的故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全文無雷。

你想知道真相嗎?真相就是——幾乎沒有關係。

在美學當中,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概念,叫做心理的距離(psychological distance)。什麼叫做心理的距離?假如現在有兩個事件,第一個是你家隔壁失火,現場火光粼粼,住在裡面的一家四口逃命不及,全部葬身火海;第二個是南美巴西聖保羅四十公里外的某森林野火肆虐,四十位村民來不及撤離,全部葬身火海。

請問哪一個你感覺起來「比較恐怖」?是你家隔壁的火災?還是巴西聖保羅的野火?

是的,答案非常明顯——你一定覺得是發生在你家隔壁的火災比較恐怖,因為你會感覺那個「火」離你比較近。至於南美巴西聖保羅四十公里外的某森林野火滅不掉?嘖,台灣跟巴西距離一萬八千多公里遠,野火再怎麼燒,總不可能燒穿非洲大陸和整個中東和南亞一路燒到台灣來吧?

可是你知道嗎?客觀上來說,野火大面積燒起來的現場畫面,可遠比一棟房子燒起來的畫面驚悚多了,一棟房子如果燒起來,幾台消防車就可以滅火,可是野火一旦燒起來,嚴重的話可是會把整片村莊燒沒的,如果今天你是同時站在兩個現場觀看火勢,幾乎毫無疑問,你一定會說是「野火」比較恐怖。

可是你對那個足以吞噬整個村莊的野火的害怕,會隨著「物理距離」(比如發生在距離台灣一萬八千公里遠的巴西)或「時間距離」(比如發生在距今兩百年前的一八一九年)越來越遙遠,遠到一定程度以後,你就會開始感覺野火似乎沒向隔壁火災那麼恐怖——這就是美學當中所謂「心理的距離」(psychological distance)。

野火。

*

知道這個觀念以後,讓我們再回到《毒梟》這部影集。這部影集在講的是1980年代哥倫比亞大毒梟巴布羅艾斯科巴(Pablo Escobar)的故事,艾斯科巴所領導的麥德林販毒集團,在當時光靠販毒一天就可以賺進六千萬美金。可是仔細想想,這個毒梟的故事跟現在的我們有什麼關係?從最功利的角度來看,其實你完全可以說是沒有任何關係的。(我猜很多人連哥倫比亞這個國家在世界地圖的哪裡都不知道)

「哥倫比亞在哪裡?重要嗎?不知道又不會怎麼樣,就算知道,明天日子還不是照常在過。」

「巴布羅艾斯科巴是誰?管他是誰,不了解又不會怎麼樣,就算知道,明天還不是要趕公車趕打卡。」

「麥德林集團很囂張?靠走私毒品一天賺六千萬美金?那又如何?現在集團還不是垮了,錢再多還不是撐不到今天?而且知道這件事又如何,我又不會分到半毛錢,明天上班上課還不是一樣不能遲到、考試還不是一樣要認真考好、業績還不是一樣要拚命達標。」

你發現了嗎?一個人對這世界的認識,是可以很簡單就完全封閉起來的,而且不僅可以完全封閉起來,還可以很簡單地合理化自己的一切行為,告訴自己反正這一切都跟我沒關係,所以我根本沒必要花費心思去了解,甚至去害怕

所以,當一則新聞出現:南美巴西聖保羅四十公里外的某森林野火肆虐,四十位村民來不及撤離,全部葬身火海。如果你發現有個人的態度是:「巴西野火?關我屁事!又沒燒到台灣!死多少人與我無關!」你能理解他為什麼會這樣想對不對?如果可以,甚至會認同他這樣的理解,那不叫你或他不關心這個世界,也不叫做你們無情,只是你們對巴西野火的「心理距離」一樣遙遠而已。

可是,當另一則新聞出現:台灣某某地方失火,現場火光粼粼,住在裡面的一家四口逃命不及,全部葬身火海這時,某家記者訪問隔壁鄰居當時的狀況,鄰居雙手一攤說:「隔壁失火?我有看到,可是關我屁事?又沒燒到我家!死多少人與我無關!」這個時候,你是不是就不太能認同這種態度了?

你家隔壁失火都不關心一下?你這個鄰居會不會太無情了?這個時候,請注意,和前面一樣,這不能叫做「那個鄰居無情」,而是那個鄰居對火災的心理距離,比你想像中更加遙遠而已。

針對每件事所產生的心理距離,在不同的時間與地點,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判斷標準,萬變不宗的是,心理距離的遠近沒有對錯之別,我們可以不關心巴西聖保羅的森林野火,就如同那位鄰居可以不關心沒燒到自己家的火,這兩者的內在邏輯是一致的,都是「與我無直接相關者,皆不必費心在意」。

*

在看《毒梟》時,我完全知道這是真人真事改編的故事,也完全知道這個故事發生於1980年代的哥倫比亞,有時我會站在販毒集團的角度看整個故事,有時我會站在美國緝毒局的角度看整個故事,當然,有時我也會想要抽離整個時代背景,去觀察其他有意思的故事沒錯,不管怎樣都是故事——別人的故事。我以前就說過一個觀點:一個時代活到最後,也不過就是活成一個故事

而你知道嗎?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就不斷告訴自己,要成為一個懂得關心和欣賞別人的故事的人,即使那個故事與自己無關。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我覺得人的一生太有限、能靠自己活出的故事量也太有限,人生不過短短數十年,如果只管著自己會接觸到的故事,其他與自己無關的故事都不關心,那未免也活得太無趣了!所以我總告訴自己,要成為一個懂得觀察並欣賞別人的故事的人。

觀察一個故事,和觀察一幅畫不一樣,像我比較沒有藝術細胞,不懂得怎麼欣賞一幅畫,所以我常常覺得自己在看畫時,與那幅畫的心理距離有台灣到南美這麼遙遠,我非常不喜歡這種感覺。

可是我看故事的時候不會,因為故事比較有邏輯性,我比較能看得懂,我可以欣賞故事的情節,並站在每個人物的角度去觀察故事的脈絡。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認真想著想著,就會覺得自己與那個故事的心理距離慢慢變近,甚至開始和那個故事產生連結,想得起勁的時候,會感覺整個人被吸入到一個異次元空間,好像在那短暫的片刻,我真的活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

這種「入戲」的感受,如果仔細品味,其實是非常過癮、非常痛快的!

*

所以,回到最初的問題:1980年代哥倫比亞猖狂毒梟的故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嗯,從最功利的角度來看,當然沒有關係。

可是,如果你有辦法拆掉自己與這個故事之間的「心理距離」,就像看一幅畫看到出神那樣,把自我整個遺忘,然後全身心投入到眼前的故事裡,那麼,你是可以暫時跳脫生命與時代的侷限,把自己活成美國緝毒局的探員,或是把自己活成哥倫比亞的毒梟,甚至把自己活成某個不起眼的市井小民的。

你可以從他們每個人各自的處境與想法中,揣摩出某個自己從未體會過的人生與時代。

我一直都覺得,人生不過短短數十年,每個人能經歷的故事都是相當有限的,而如果我們無法選擇要活在哪個時代,那麼至少活在現代,我們能夠透過書籍或電影的方式去觀察,打破時間與距離的限制,知道某個時代的某種人群是怎麼回事,透過思考他們的思考、感受他們的感受,理解他們是怎麼在某個自己從未經歷的時代下度過他們的一生……對我來說,這樣的觀察本身,已經是一件相當有意思的事情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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