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是什麼導致了松子的悲慘一生?

劇透提醒!本文會提及《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的大量劇情。

有句老話是這麼說的:一個人缺少什麼,他就會去尋找什麼。越是得不到的時候,就越會想去得到。

在《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這部電影中,松子的童年過得並不快樂,她的妹妹久美從小體弱多病,父親因此比較偏愛久美。但家人明顯的偏袒,讓松子時常感到沮喪,她並不喜歡自己受到父親的差別對待,於是很努力地想讓父親多在意自己一點。但是事與願違,松子不管再怎麼努力,還是永遠無法從父親身上得到和妹妹一樣多的愛與關懷。

於是,等松子長大以後,她開始努力想向外尋找愛只是,要怎麼體驗到那種「被人愛」的感覺呢?松子覺得她自己首先要毫無保留地去對一個人好,只要毫無保留地對一個人好,那總有一天,那個人一定也會對自己好!一定也會愛自己!

只是,愛這種東西很奇妙,有付出不一定就會有回報。電影中的松子離開家以後,第一個遇到的是一個抑鬱不得志的落魄作家,松子雖然很努力地想對作家好,但他幾乎都不想領松子的情,而且這位作家還有嚴重的酗酒問題,經常對松子拳打腳踢。但即使如此,松子還是隱忍著,希望有一天能得到作家的愛,直到有一天,作家崩潰自殺了,松子這才傷心地放下這段感情。

在下一段感情中,她當了一個有老婆的男人的情婦。結果有一天,好奇的松子偷偷跟著男人回家,趁男人不在家的時候按了他家的門鈴,想看一看自己的「競爭對手」長什麼樣子,可是松子的這個舉動,卻讓男人徹底憤怒了!他或許是擔心老婆起疑心,於是馬上選擇和松子分手。

「為什麼……」松子以為自己贏得過男人的老婆,可是她發現自己還是輸了。她甚至連原因都還來不及問清楚,那個男人已經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這兩段痛苦的感情,讓期待被愛的松子大受打擊,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都這麼努力了,卻還是始終得不到愛?

 松子。

*

後來,松子交往過許多男人,但每個卻都是不約而同地以悲劇收場。其中一個男人和松子交往半年,半年後就大大方方地出軌,還想趁機把和松子一起賺的錢全部私吞,松子一氣之下就拿刀把這個男人殺死了。

連續三段悲慘的感情經歷,讓心灰意冷的松子想去自殺,但自殺未成,意外被一個理髮師救下。理髮師好心收留了松子,還很真誠地希望能與松子結為夫妻,但好日子才過沒幾天,警察就循線找上門。最後,松子因殺人罪被判了八年徒刑。

在這八年裡,松子堅信理髮師會等她回去,她相信她與理髮師的愛可以克服一切,可是八年過去,理髮師卻從未到監獄裡探視過松子。直到八年後松子出獄,她回到理髮廳的門口,這才驚覺當初救了自己的理髮師已經和別的女人結了婚、生了孩子。

再後來,松子又和自己當初的學生阿龍在一起,此時的阿龍已不是學生,而是一名黑道小混混。有一次松子勸阿龍不要再混黑道,想不到換來的是一陣猛烈的拳打腳踢,但松子還是沒有因此離開。後來阿龍因欠債入了獄,出獄時松子已經四十歲了,她拿著一束花在監獄外等待阿龍,想接阿龍回家,或許是松子給阿龍的愛太濃烈、太沉重了,阿龍實在無法承受,於是阿龍發了瘋似地上前給松子重重一拳,然後就轉身逃走了。

阿龍這一拳,把松子心中那個「想被人愛」的信念徹徹底底打碎了。松子還是不懂,到底為什麼自己已經這麼努力了,卻還是永遠得不到別人的愛?以前她遭受毒打和背叛,都可以重拾信心去愛另一個人,但阿龍這一拳,已經讓松子的心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累了,再也不想愛了,再也不想去懂什麼是愛了。

 拿著花束在監獄外等阿龍的松子。

*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這部電影,是一齣典型的悲劇。

而看悲劇的時候,人最本能的反應,就是會急著想找出悲劇中的受害者「與自己不同」的地方,好透過「我和他不一樣,所以我不會變得和他一樣」的這種理解,讓自己那顆恐懼悲劇的心得以安放。

我以前就一再強調過這世間一個永恆不變的定理——人,是一個只看得見自己的物種。

所以,在看這部電影時,很多人會趨於本能而這樣思考:

「松子的一生太悲慘了!我不能變成她那樣!好可怕啊!我不要!我要全力避免!」

「我要全力避免,就要先全力檢討!所以我要檢討松子哪裡錯了!檢討她愛的人哪裡錯了!檢討她的想法哪裡錯了!總之,一定是有哪裡出錯才對!畢竟,如果松子什麼都沒有做錯,結果人生卻還是變成這樣,那同樣的悲劇,不也隨時會發生在我身上嗎?」

「我不要!這樣的人生太悲慘了!我不要!」

於是,在這股「具體的壓力」的脅迫下,很多人在看完這部電影的第一時間,就會開始忙著「偵錯」!

比如說:「唉,松子真是傻。她就是錯在『太想被人愛』,卻不能『好好愛自己』,結果才變成這樣。

你看懂了嗎?這是一句「安慰自己」的話語。這句話背後「真正的意思」其實是:「沒事的,我只要好好愛自己,好好在乎自己,不要像松子那樣一直只想被人愛,不就不會變得和她一樣慘了嗎?呼,她的悲劇是我可以避免的,而我現在知道怎麼避免了,所以我可以安心了,我一定不會變得和她一樣的。

於是你看,這樣想的人,恐懼馬上得到安放,他可以一個華麗轉身,繼續開開心心地回現實世界過他自己的小日子。

 松子。

*

不過,如果人人都這樣想,結果是什麼你知道嗎?就是當現實世界中,有一個和松子一樣「期待被愛」的女人出現時,大家都會因為「要多愛自己、多在乎自己一點,太想被人愛會像松子一樣被深深傷害」的理解,而傾向遠離她、推開她,甚至不惜透過傷害她,好讓自己「不受傷害」!

於是,基於這種自私,大家都漸漸從一個電影裡的旁觀者,一步一步變成現實世界裡的加害者,使得現實世界中更多真實存在的「期待被愛」的松子哭泣和心碎。

是的,你從來沒想過吧?自己竟然變成了電影裡,那些原本你最瞧不起的男人。

你知道嗎?那些狠狠傷害過松子,讓松子最後對愛生無可戀的男人,他們的特點是什麼?為什麼他們會覺得松子的愛不值得珍惜?為什麼他們會覺得松子的愛太沉重,以至於想拼命遠離?

就是因為他們也都拼命想著要「保護自己」!他們也都害怕自己「再被傷害」!

 松子的好友澤村。

*

想保護自己沒有錯,可是如果保護自己的代價,是傷害另外一個人呢?這樣的保護算不算自私?算不算錯?算不算壞?我一直都覺得這是個很有味道的問題。

比如說,松子曾當一個有老婆的男人的情婦,那個男人雖然瞞著老婆養松子,可是當松子跑去偷見男人的老婆時,男人馬上警覺不對,立刻切斷與松子的所有聯繫。你說這個男人「壞」嗎?不,從某種角度來說,他還是忠貞於婚姻和老婆的。畢竟,如果他真的不在意與老婆之間的婚姻,早就和松子私奔去了,根本不會選擇回頭。

當然,你可以說這個男人就是單純的懦弱,但從事實層面來看,只要老公肯回到老婆身邊,再加上老婆願意原諒老公婚內出軌的行徑,其實作為外人,我們也沒資格做多餘的道德審判。

又比如,松子在自殺前,曾被一個理髮師拯救,你說那個理髮師沒有等松子出獄,沒有給松子幸福,所以就是個「壞人」嗎?不,他本來就沒有義務要等松子出獄,也沒有和松子承諾過自己要等他,理髮師從來沒有去獄中探望松子就是最好的證明。如果說這個理髮師「自私」或「壞」,硬要用道德去檢討人家,那反而是不公平的。

甚至,我覺得這個理髮師是個標準的老實人。他後來也結了婚、生了小孩,在理髮廳過著平靜恬淡的日子,他擁有了自己想要的幸福,也給了一個女人和小孩幸福,只是那個女人不是松子而已。

遺憾嗎?一點都不遺憾!如果我們把鏡頭轉向理髮師的家庭生活,馬上就會變成一齣溫馨家庭喜劇!而且這齣溫馨家庭喜劇裡的大英雄,或許就是那個理髮師!

只可惜,這部電影的主角是松子,所以我們多半只會替松子的人生遺憾,而不會去替理髮師和他妻子的人生喝采。

如果你仔細看這部電影,其實就會發現,那些傷害過松子、讓松子感受不到愛的男人,他們並不是冷血的衣冠禽獸,也不是沒有愛一個人、給一個人幸福的能力。只可惜得到愛的人,恰好都不是我們的女主角松子而已。

 松子。

*

有一種關於愛情的理解,我個人很喜歡,也很願意接受,叫做——一個人說他愛你,代表他願意讓你傷害。他愛你到什麼程度,就代表他願意讓你傷害他到什麼程度。

這句話,反過來說也成立——我如果愛你,代表我願意讓你傷害。我愛你到什麼程度,就代表我願意讓你傷害到什麼程度。

松子在「還沒被傷透前」的一生,都秉持著這種理解在愛一個人,她願意讓心愛的人傷害自己,以證明她對那個人的愛是「真」的。我一直都覺得這樣的愛是很無私、很偉大,偉大到我完全不忍去苛責,甚至不忍去直視的。

只可惜這樣的人,活在這個現實的世界裡,就像一個易碎的瓷器,能不被人摔破不是需要運氣,而是需要奇蹟。松子的人生被摔碎了,我由衷地替她感到難過,感到遺憾。

可是我發現,有許多人看完這部電影,還是喜歡順著「恐懼自己變成松子」的心態,拼了命想去檢討松子和她遇見的每個男人,想透過檢討她或他「哪裡有錯」,好讓自己那顆恐懼悲劇的心得以解放。坦白講,這樣檢討松子的人,多半都只是想藉由找出松子「和自己哪裡不一樣」,好說服自己「一定不會變成她那樣」而已。而這樣的人,其實就印證了我最一開始說的那個萬年不變定律——人,是一個只看得見自己的物種。(嘆)

 松子。

*

那些譴責松子愛得太投入,認為人就應該「好好愛自己」的廣大人群,為了自己的心安理得,為了不想讓自己的人生也變成松子那樣,竟然可以大大方方地檢討被害人,而不用去檢討自己那種自私的想法,如果真的擴散到整個世界,以至於所有人心中都「只想愛自己」,其實才是導致電影裡的那個「只想被人愛」的松子一生悲劇的最大原因!

仔細想想,這是多麼荒謬、多麼可怕的世界啊!如果全世界都是只想著要「好好愛自己」的人,而且他們都可以有恃無恐地認為自己的自私是有理的、無罪的,那這個世界還有誰願意單純而毫無保留地去愛一個人?還有誰願意去做一個注定被他人傷害的倒楣蛋?

而如果這世界,連一個勇敢去愛的人都沒有了,誰都只想著要保護好自己,以至於誰都不願再愛,那這樣的世界又有什麼意思呢?這樣淡漠而疏離的世界,又真的會是我們想要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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